下午 5 點,許多家庭的一天,才正要開始。孩子放學回家,書包一丟,作業攤在桌上。不到 10 分鐘,衝突就開始了。
「我不會。」
「老師沒教過。」
「為什麼又要寫?」
「我不要!」
有些孩子坐不住,有些孩子寫一行字要花半小時,有些孩子一邊哭、一邊把橡皮擦丟出去。家長下班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才發現真正的戰場,現在才開始。這樣的場景,對許多有學習障礙與 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孩子的家庭而言,不是偶發事件,而是每天的日常。而最令人難過的是,20 多年過去了,這個問題幾乎沒有真正被解決。
主流課後資源的困境
我第一份工作,是在中華民國學習障礙協會擔任社工員。那是 20 多年前。當時,台灣對學習障礙與 ADHD 的認識還遠不如現在普及,但即便如此,家長最大的困境其實始終很一致──孩子放學後,誰來陪?
第二年開始,我慢慢發現一件很現實的事。許多家長根本找不到願意教特殊需求孩子的安親班與家教。一般安親班常常帶不動。孩子坐不住、分心、拖延,或因書寫速度慢而跟不上團體進度;有些孩子情緒反應大,稍微挫折就崩潰,老師最後只能委婉地告訴家長「可能不太適合」。家教呢?很多老師學科能力很好,但不理解特殊需求孩子的特質。他們會以為孩子是不用心、不努力、不專心,卻不知道,孩子真正困難的地方,可能是工作記憶、閱讀理解、書寫輸出、注意力調節,或情緒控制。結果是什麼?孩子每天挫折,家長每天崩潰。
到最後,在接了不知道第幾通家長諮詢的電話之後,我實在是忍不住,只好自己硬著頭皮擔任一位學習障礙+ADHD 孩子的家教。不是因為我準備好了,而是因為,家長真的已經找不到人可以教了。

家長缺的不是道理
很多人談特殊需求孩子時,會聚焦在診斷、特教資源、學校支持。但在我看來,真正壓垮家庭的,往往不是診斷本身,而是每天。每天的作業、每天的情緒、每天的拖延、每天的親子衝突。
特殊需求家庭最辛苦的地方,往往不是一次重大的危機,而是每天都在打一場小型戰爭。一場親職講座,可以帶來理解;一本教養書,可以提供方法;一次心理諮商,也許能讓父母暫時喘口氣。可是,沒有任何一場演講,可以陪孩子寫完 365 天的功課。這也是我這些年最大的感受:家長缺的,從來不是道理,而是支持。
尤其對學習障礙與 ADHD 孩子而言,他們真正需要的,往往不是一次性的課程,而是長期、穩定、可預期的陪伴。因為情緒調節、自我管理、學習策略、人際互動,從來都不是上完幾堂課就能學會的能力。這些能力,需要的是反覆練習。而反覆練習,需要時間,更需要固定式支持。
輕度特殊需求孩子的資源盲點
過去 20 年,台灣其實做了很多努力。我們開始談融合教育、特教權益、學習障礙與 ADHD 認識、親職教育與情緒支持。社會對特殊需求孩子的理解,也確實比過去進步許多。但我始終覺得,我們最缺的,其實是另一件事:固定式的課後支持服務。
我們有講座、有短期方案、有宣導活動、甚至有不少一次性的團體課程。但對家長來說,他真正需要的問題其實很簡單:今天放學後,誰能陪我的孩子?這是一個再日常不過的問題,卻也是最難回答的問題。尤其是學習障礙與 ADHD 等輕度特殊需求孩子。他們常常不夠「嚴重」,因此得不到足夠資源;但又不夠「一般」,無法順利適應主流課後環境。
於是,孩子卡在中間。安親班不一定願意收,家教不一定教得來,家長每天獨自苦撐。最後,最辛苦的,往往是家庭。

雙重弱勢的困境
後來,我離開學習障礙協會,到博幼基金會從事弱勢兒童課業輔導。原本我以為,20 年後,事情應該會不一樣。至少,特殊需求孩子應該已經有一套更成熟的支持系統。但我發現,沒有。甚至,我看見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現象:特殊需求孩子,往往是最難脫離貧窮的一群人。
在弱勢兒童課業輔導現場裡,有一群孩子總是特別辛苦。他們不是不努力。也不是不聰明。很多孩子甚至很有創意、反應很快。但他們同時有學習障礙、ADHD,或其他輕度特殊需求特質。於是,他們的人生難度,被加倍了。因為除了家庭經濟弱勢,他們還要面對學習困難、專注問題、低自信、情緒挫折,以及長期累積的失敗經驗。更現實的是,有資源的家庭,至少還能花錢買支持,找家教、找心理師、換安親班、上職能治療、參加課程。但弱勢家庭呢?很多時候,只能靠親子衝突硬撐。
於是,我慢慢發現一件事:如果沒有足夠支持,這群孩子很可能成為最難翻身的一群人。因為當一個孩子每天都活在挫敗裡,再好的補習,也很難真正改變他的人生。一個長期相信自己「就是做不到」的孩子,很難靠努力翻轉命運。這也是為什麼,後來我始終堅持做特殊需求課後照顧。不是因為它容易。恰恰相反,它其實非常困難。需要低師生比、專業培訓、情緒支持,需要與家庭、學校長期合作,更需要耐心,因為進步往往很慢。
有時候,一個孩子願意好好坐 10 分鐘,就已經是一大步;一個原本每天哭著寫作業的孩子,開始願意自己打開作業簿,也許就值得開心很久。我認為:特殊需求孩子真正需要的,往往不是更高的要求,而是一個穩定、不被責怪、有人陪著慢慢練習的地方。而這樣的地方,不能只靠少數熱血工作者撐著。
真正的善意不該流於理念與口號
20 年前,我以為這只是暫時的缺口。20 年後,我才發現,它一直都在。如果我們真的在乎特殊需求孩子,那麼或許該開始思考的,不只是如何理解他們,而是如何建立一套真正能接住家庭的制度。例如,建立制度化的特殊需求課後照顧據點、小班固定支持模式、專業師資培訓,以及整合家庭支持系統。當然,在制度成熟之前,也需要更多社福、教育與民間力量一起投入。
因為一個社會對特殊需求孩子真正的善意,從來不只存在於理念與口號,而是存在於那些最日常的時刻——孩子放學後,有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去;家長下班後,能不能不再孤軍奮戰。
我們談了 20 年特殊教育。但真正該被問的問題也許是:當孩子放學後,我們究竟提供了什麼?
(作者為社團法人中華兒童暨家庭守護者協會主任、前財團法人博幼社會福利基金會副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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