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一張照片在國際媒體間廣泛流傳。歐盟環境部長會議上，瑞典氣候與環境部長 Romina Pourmokhtari 懷裡抱著 3 個月大的兒子 Adam。會議進行到一半，孩子哭了，她低頭安撫，一邊笑著說：「Good timing, Adam.」
根據歐盟官員表示，就他們所知，這是歐盟歷史上第一次有嬰兒出現在部長級會議中。Romina 後來受訪時表示，她刻意帶著孩子出席，希望讓大家看見，女性不需要在「成為一位稱職的部長」與「成為一位在場的母親」之間做選擇。
這張照片很快引起討論，有人認為，這代表社會對母職愈來愈友善；也有人認為，一個成熟的社會，本來就不該要求照顧者把照顧責任藏起來。
我看見的，則是另一個值得台灣思考的問題。
少子化的答案：先打造願意支持照顧者的環境
近年來，台灣不斷投入資源因應少子化，從育兒津貼、公共托育到育嬰留職停薪制度，我們談了許多政策工具，卻鮮少回頭思考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我們是否打造了一個能夠容納照顧者的社會？」
因為一位母親、一位父親能否帶著孩子走進會議室，看似只是工作與家庭如何平衡的議題，背後反映的卻是整個社會如何看待照顧、如何分擔照顧，以及是否願意讓照顧自然地存在於公共生活之中。
談到少子化，我們很容易想到房價、薪資、育兒津貼、托育補助，這些都很重要，也是政府近年持續投入資源改善的方向。然而，最新的人口統計提醒我們，問題恐怕比想像中更嚴峻。
根據內政部最新統計，去年台灣新生兒人數僅約 10.7 萬人，較 2024 年約 13.4 萬人減少約 20%；總生育率更下降至 0.695，創下歷史新低，也成為全球生育率最低的國家之一。
如果問題只是經濟補助不足，那麼當政府持續增加育兒津貼、公共托育及育嬰留職停薪等政策後，生育率理應出現改善。然而，數據顯示，真正影響年輕世代是否願意生育的因素，遠不只是金錢。
近年 OECD 與許多人口政策研究皆指出，影響生育決策的重要因素，還包括工作與家庭是否能兼顧、照顧責任是否有人分擔，以及人們是否相信「成為照顧者之後，人生仍然能夠繼續。」
孩子生病了，誰能請假？如果臨時需要照顧，誰可以接手？回到職場後，是否還有升遷機會？重要會議與照顧責任衝突時，制度是否允許兼顧？這些問題，看似零散，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照顧成本。而照顧成本不只是經濟成本，更包括時間成本、職涯成本，以及心理成本，換句話說，真正讓許多人卻步的，不純粹是「養不起孩子」，而是「不知道生了孩子之後，還能不能好好生活」。
一張照片的背後，是一套接住照顧者的制度
很多人看見這張照片，都說「這位部長真的很厲害！」但真正令人羨慕的是 Romina 能抱著 3 個月大的孩子走進歐盟部長會議，不只是因為她勇敢，更因為她站在一套願意承接照顧責任的制度裡。
瑞典向來被視為全球家庭政策相當完善的國家之一，父母可共享 480 天（約 16 個月） 的有薪親職假，其中部分天數採取「父母各自保留、不可轉讓」的制度設計，鼓勵父母共同承擔照顧責任。
更值得注意的是，自 2024 年 7 月 1 日 起，瑞典進一步修法，允許父母將部分有薪育嬰假轉讓給祖父母。雙親家庭可合計轉讓 90 天（每位父母各 45 天），單親家庭則可轉讓 90 天，讓祖父母或其他親近照顧者在陪伴孩子的同時，也能依法請領育嬰給付。
這項制度的意義，就是承認照顧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工作，而是一個家庭、一個社會共同承擔的責任。
Romina Pourmokhtari 剛結束育嬰假、伴侶共同承擔照顧責任、同事沒有因為孩子哭泣，就質疑她的專業能力，會議也沒有因為一位嬰兒的存在，就否定一位部長參與公共決策的資格。真正接住她的，並非僅倚靠著一位家長的意志力，而是一套制度，以及一種社會文化，這也提醒我們，降低照顧成本，不能只期待個人的努力，更需要制度的承接。
我們要求父母做到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當然，支持照顧者，並不代表可以放任孩子影響他人，家長絕對有教育孩子的責任。當孩子在公共空間哭鬧時，照顧者有責任安撫、引導，也應依照孩子不同的年齡與發展階段，陪伴他們學習等待、理解規範、尊重他人；必要時，也應適時介入。
但教育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我們不能一方面知道孩子的大腦仍在發展，一方面卻要求父母「完全控制」一個仍在學習中的孩子。真正需要區分的是，努力陪伴孩子學習，與完全放任不管，不是同一件事。如果社會無法區分這兩者，照顧者承受的就不只是照顧孩子的壓力，更是來自旁人目光的心理負擔。
台灣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接住照顧者
回到台灣，我們其實已經投入不少資源改善育兒環境，但如果工作現場仍然默默假設照顧責任不應該被看見；如果職涯發展仍然預設照顧者可以毫無牽掛地投入工作；如果每一次照顧需求出現，都只能靠家庭自己解決，那麼我們降低的，就只是育兒的經濟成本，而不是照顧的總體成本。
近年來，國際開始提出「照顧經濟」（Care Economy）的概念，將照顧視為影響勞動參與、經濟發展與人口結構的重要公共議題，而不是單純的家庭私事，這樣的觀點也值得台灣思考。
我想，回到每一天的生活來思考，讓許多人猶豫是否生育的，絕對不是奶粉錢而已，而是他們不知道，成為父母之後，自己是否還能保有工作、參與公共生活，甚至維持原本的人生規劃。因此，少子化需要被積極討論的，不是如何單方面鼓勵生育，而是如何降低照顧者在人生不同階段所承擔的成本。
一個成熟的社會，不會要求照顧者消失
一位部長抱著孩子開會，看起來只是一張新聞照片，但它帶來的啟發，遠遠不只是母職友善。它提醒我們，一個社會是否支持生育，不要看它發放多少補助、增加多少托育名額，更是看它是否願意讓照顧自然地存在於公共生活之中。因為照顧，不應該只是家庭的責任，也不只是女性的責任，它是一個社會共同承擔下一代成長成本的方式。
當我們討論少子化時，也許真正該問的，不是「為什麼年輕人不生孩子？」而是「當一個人成為照顧者之後，這個社會，是否還接得住他的人生？」
或許，這才是這張照片留給台灣最重要的一個提問。
（作者為社會企業創辦人、專欄作家、兩個孩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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