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生以來,就已經知道阿公陳獅在戰爭空襲時,「予炸彈挵著」,台語發音「予(hōo)炸彈(tsà-tuânn)挵著( lòng-tio̍h)」,意思是被炸彈炸到。
事發時間與地點始終很模糊,家族之間傳說他被徵召到台南機場做工,我父親當時還只是小學生,一直以來都認為所謂的機場應該是在仁德崁腳一帶,但那裡明明沒有機場。直到最近,讀到一份中央研究院對台南幫大老吳修齊先生的訪談紀錄,提到吳氏家族曾經有一塊地在仁德崁腳,戰時被徵收為神風特攻隊基地,這樣說起來好像又吻合。
在一份研究報告發現,日本殖民時期的台南飛行場(今台南機場),設立於1936~1937年間,到了二次世界大戰的中後期(1940~1945),基於台灣全島軍力佈署考量,在大台南地區,以台南飛行場為核心,總共設置7座飛行場:台南、永康、仁德、歸仁、麻豆(以上屬海軍)、新化、鹽水(以上屬陸軍)。據說這7座飛行場也有欺敵的用意,日本的敵國即是以美國為首的盟軍。
找到一篇網路研究,比對美國德州大學圖書館公開的Formosa city plan地圖,透過中研院GIS中心將此系列地圖套疊至Google衛星影像,再疊上1944年日軍繪製的軍事密圖,發現在現今台南機場右側3公里處,於二戰期間確實存在另一個飛行場,位置就在國道一號仁德交流道旁邊,也就是現今中山路家樂福、特力屋後方,跟吳修齊口述歷史所稱的那塊被徵收當作神風特攻隊基地的仁德飛行場位置吻合。該篇文章作者研判現在的中華醫事科技大學某部分校地,就是當時仁德飛行場的跑道。
最奇妙的是,我在台南的居所,距離戰時也許是神風特攻隊所在的仁德飛行場並不遠,對面就是日本時代專作為肺癆治療的清風莊,老一輩的人說這裡叫做崁腳。
桶盤淺在哪裡?家族記憶裡模糊的空襲現場
阿公或許是在仁德崁腳的機場遭到空襲炸傷,成為親族之間不是很確定、可能大概就是這樣的臆測。後來不知為何,又出現「桶盤淺」的說法,瞬間長輩們又說是桶盤淺沒錯。
一開始只知道發音,不知文字如何書寫。阿公過世很多年之後,才去查了桶盤淺的所在。高中就讀的台南女中其實很靠近桶盤淺的邊緣,高中那3年,早就習慣上課時的飛機聲 ,老師會突然停止授課,大家很有默契看著窗外天空。聲音遠離之後,自動回到當下。有些老師會突然說,剛剛講到哪裡了?同學們回以笑聲,類似這樣的日常。久而久之大概就能從聲音判別從頭頂飛過去的是戰機、運輸機還是客機。以前父親常說,一天之中的什麼時間會有一架遠東航空降落,什麼時間又有遠東航空班機起飛,而今遠東航空都已經不飛了。
直到最近,才發現長輩們之所以不清楚空襲發生地,只因為他們以為桶盤淺的位置就在崁腳。畢竟北埔所在的鹽分地帶,與仁德崁腳和桶盤淺所在的南區,有一大段距離,當時又欠缺交通移動的手段,也沒有google map這種工具,長年以來,就是個家族無法解開的謎。
桶盤淺(Tháng-puânn-tshián)的「桶盤」,原是因為地處台南台地西緣,加上竹溪往下侵蝕形成的河道,地勢看起來很像倒扣的淺盤。也有一說是桶盤棧,由於位處通往府城的要道,沿途設有客棧,後來客棧生意沒落,不知是筆誤還是有其他原因,就泛稱為桶盤淺。現在的法華寺、竹溪寺、五妃廟、中山國中、南門城與舊台南放送局、台南大學也就是以前的台南師專、台南高商、昔日為賽馬場後來變成眷村的水交社、安葬許多歷史人物的南山公墓、職棒球團統一獅的主場台南棒球場、以及台南機場,都在桶盤淺的範圍之內。
不是軍伕,卻進了戰場
父親家族並沒有人在戰時被徵召去南洋當軍伕。當時阿公陳獅已經滿46足歲,雖然戶籍晚報6年,即使是40歲好像也太老了,而家裡的男孩也只有10幾歲。然而到了戰爭末期,日本戰力吃緊時,據說村子裡按抽籤徵召,陳獅被抽中,一個男丁,一頭牛,一部牛車,前往飛機場做工。能得到的資訊,大概就是這樣。
根據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父親回憶,阿公出事那天,剛好製糖會社來收甘蔗,收到我們家的田,傍晚時分,消息就已經傳到村子裡,同村一起在桶盤淺工作的3個人、一人當場死亡,另一人拉著牛車把往生跟受傷的同伴也就是我阿公運回村子。沿途沒辦法進行任何醫療急救,就只是流血,路過庄頭,就跟村民討水喝。
以google map測量從台南機場到將軍北埔,最快的路徑也有35公里,步行需要8小時,但是以當時的路況跟傷亡者的狀態,有很大機率會超過10小時。
到了家裡已經天黑。以前聽阿嬤說過,當時拆下單片門板,讓阿公躺在大廳,在漚汪開業的吳本立醫生來看過,研判是沒救了,村子裡的人也都覺得悲觀。打聽到學甲有位醫生很厲害,眾人用演習用的擔架,步行將他送往學甲。父親說,當時留在大廳的大量血跡,至今難忘。
根據父親提供的時間線索,阿公在空襲受傷的時間點應該是冬天,去了學甲住院也不是真的醫院,而是在學甲慈濟宮旁的小屋,還在那裡過了農曆年,所以空襲中彈的時間點,不太可能是發生在1945年3月的台南大空襲。

在顏世鴻自傳裡,找到阿公「予炸彈挵著」的那天
原以為線索斷了,畢竟記得這件事情的人幾乎都不在了。沒想到,竟然在白色恐怖受難者顏世鴻醫師的自傳《青島東路三號》,發現極為珍貴的情報。顏醫師在文中寫道:
1945年3月7日,接到台大豫科入學通知,提前於3月10日入學,3月20日去當學徒兵。
自1944年10月12日,機動部隊的F6F、SBD急襲台灣。以前日本零式戰鬥機還可以跟F4F戰鬥,F6F一出,零戰已不是對手。舉一例,我當時接到媽祖宮派出所報告落地的飛機13架,日本12架,美國1架。10月空襲,我們正在仁德築一個飛機的掩護壕,由日本飛來不少飛機,初次見到紫電、天山、銀河等新型飛機,這些飛機參加台灣東海航空戰,日本的駕駛員新手居多,不識台灣東海地勢,損失大且戰果亂報,誤了以後菲律賓的海戰,日本才搬出特攻隊戰法。1945年1月,58機動部隊的飛機再來,日本的飛機已不上去迎戰了。
1945年3月8日,父親(註:顏興)帶我到台南開元寺一帶,教我近3小時的野草知識。當時我的房間埋下2磅粉狀的硫酸奎寧,但5月1日中燒夷彈,房子燒光了,連地下的奎寧也燒焦了。家人才疏開到六甲。父親使用中藥,雖然全部都中了熱帶性瘧疾,但數十人沒有死亡。當年死於瘧疾3萬人,死於轟炸、掃射而亡的2萬人。
轟炸高雄(2月28日)、轟炸台南(3月1日)、轟炸台北(5月31日)是B24,約140架。
6月6日第4批動身,搭火車從台北到台南要12小時,翌早從車站一路走到六甲頂疏散地。6月10日,夜,動身離開台南。台南的北門路一帶,左右交互挖了近4公尺深、正方形的戰車壕。
8月15日,天皇玉音放送,宣告戰敗。
顏醫師是我姑婆的長子,根據他在文中的敘述,簡單整理一下時間軸:考上台大豫科報到之前的1944年10月,應該是以台南第二中學也就是戰後的台南一中學生身分,被徵召到仁德築飛機的掩護壕。1945年北上前往台灣帝國大學豫科報到之前,父親顏興帶他去開元寺一帶認識藥草,3月10日學校報到,3月20日就去當學徒兵。5月31日歷經台北大空襲,6月6日部隊休假回到台南,從台南車站步行到家人在六甲頂的疏散地,6月10日再度北上,8月15日,日本宣告戰敗。
沒想到舅舅顏世鴻醫師在1944年10月,在靠近仁德一處機場築飛機防護壕時,遇到美軍空襲,而我的阿公陳獅,極可能在同一場空襲「予炸彈挵著」,身上有3個傷口,被牛車運送,回到故鄉北埔,眼看是救不回來了。
當時我母親與家人從台北城疏開到桃園蘆竹海湖村,可能只有7歲,直到她國校畢業,跟家人來到台南投靠姑姑與姑丈顏興,在友愛街租屋,房東恰好是東雲紡織老闆陳清曉委託的代書,介紹她到紡織當女工,也才認識我父親。她的表哥顏世鴻,戰時曾經被徵調去築飛機防護壕,跟阿公陳獅的距離,那麼接近。

台灣空戰:太平洋戰爭最後一場大型空戰
根據記載,發生於1944年10月12日到10月16日的台灣空戰、或稱台灣沖航空戰或台灣近海航空戰(台湾沖航空戦, Formosa Air Battle)發生於1944年10月12日至10月16日,地點位於台灣本島及台灣東方海上,是日本軍航空部隊與美國海軍航空母艦戰鬥群之間爭奪制空權的一連串大規模空戰,此戰役是太平洋戰爭中最後一場大型空戰。
在臉書讀到一篇鐵道專家洪致文老師在2024年10月14日的貼文,內容提到:「這個教科書上沒有的『台灣沖航空戰』,是很多台灣民眾開始躲空襲的記憶。美軍為了徹底摧毀日本海陸軍在台灣島內的航空軍力, 乃開始一連串猛烈地空襲轟炸台灣各地飛行場與大型航空基地。」
這空襲的時間點,完全符合父親的記憶,發生在冬天,在學甲醫院度過農曆年,返家之後,還遇到北埔村的幾次空襲。
以前聽阿嬤描述這段往事,只記得學甲的醫生姓名,以台語發音,聽起來像「李力啊」,在網路搜尋,找不到任何李力醫師的資料,直到開始進行父親口述記錄,隨口問了,阿嬤說李力啊的力,是力量的力吧?父親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不是力,是數字的六,1、2、3、4、5、6的六。
立刻用手機以關鍵字「學甲+李六+醫生」搜尋,發現很不得了的事,關於李六醫師,這位阿公陳獅的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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