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我在戶政事務所申請到一份台灣日治時期的直系血親戶籍資料。
一直以來，祖先的名字與生歿資料，寫在一片小小的木頭神主牌位裡，外觀雕有花紋，像個小房子，長年安放在大廳神明桌側邊。年節拜拜時，先拜神明，再拜公媽。
以前約略知道阿公的爸爸也就是我阿祖吸鴉片，亦即阿芙蓉成癮者。除此之外，祖先的面容很模糊。父親提及兒時聽大人說，來台開基祖名為「陳馬球」，除了這個名字之外，沒有任何線索。
後來在圖書館發現一套書，將當時還屬於台南縣境各鄉鎮聚落各姓氏的來台開基祖背景整理出來，提到將軍馬沙溝陳氏祖先應是來自福建省漳州府海澄縣南門外十八都。明永曆15年（西1661年），陳氏三兄隨鄭成功來台。馬沙溝庄北過去的舊名為林投內，是馬沙溝的發源地，陳姓開基祖陳馬洲即在此築寮發跡。庄南則舊稱尾寮仔，是陳馬洲之後、其他陸續向南拓墾的17戶所建立。家族長輩口中所稱的「陳馬球」，或許是「陳馬洲」的口誤。
既然是跟隨鄭成功來到台灣，所謂「只有唐山公，沒有唐山媽」，羅漢腳是否與原住民女性成婚？雖有可能，但也始終是個謎。我注意到家族成員黑眼球偏褐色，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阿祖的生活點滴躍然紙上
聽聞日治時期戶政資料全面電腦化時，立刻想到或許是認識祖先的一個方法。從查詢到列印，只花不到1分鐘的時間，資料上的手寫字體相當工整漂亮，看起來是毛筆小楷的筆觸，也有可能是接近小楷效果的墨水筆。負責記錄的役所公務員，一位姓「山下」，一位姓「白仁」，在手寫資料末了，都留下日本人慣用的圓形姓氏印章。
完整的戶籍資料從陳粽與鄭胆這對夫妻開始，按輩分，兩人是我的曾祖父母，也就是阿祖。當時的現住所資料如下：
臺南鹽水港廳漚汪堡巷口字北埔庄參百貳拾參番地／大正九年拾月壹日 土地名稱變更 現住所欄漚汪堡巷口北埔 更正 臺南州北門郡將軍庄巷口字北埔三百二十三番地[1]
陳粽，父 陳界／母 吳蔥。生於文久3年8月7日（1863／清同治2年）。三男／田作。種族（福）／鴉片（阿）／糧別（二）／種痘（天）。
種族註記為福佬人，因為當時鴉片又稱為阿芙蓉的關係吧，所以標示為「阿」，抽鴉片必須有鴉片牌的意思。種痘的標記註記為「天」，應該是天花疫苗，1796年由一位英國醫師發現人類感染溫和的牛痘病毒，可以對天花產生免疫力。在阿祖的時代，施打疫苗會註記在戶籍資料中，跟新冠疫情期間，施打疫苗也會在健保卡註記的意思一樣。至於糧別（二）的意思，不得而知。另一欄「不具」則為空白，不具應該是日語身體障礙的意思。
陳粽的父親陳界，母親吳蔥，分別歿於明治23年（1890）與明治36年（1903），陳界過世時，台灣尚未割讓給日本，吳蔥則是在台灣的日本時代生活過8年，人生最後的8年。
從幕末到清治：阿祖陳粽誕生的時代背景
陳粽出生的文久3年，對照日本歷史，正處於風起雲湧的幕末時期。那年，娶了孝明天皇之妹的德川家茂，以江戶幕府第14代征夷大將軍身分前往京都，３年之後第二次長州征伐途中在大阪病逝，享年僅21歲。在台灣很轟動的NHK大河劇《篤姬》對這段歷史有很詳細的描述，飾演德川家茂的是松田翔太。據歷史記載，德川家茂對女性、動物和家臣有其溫情的一面，喜好羊羹、冰糖、金平糖與長崎蛋糕。戰國時期喜愛金平糖的應該還有織田信長。
幕末時期，長州藩武士高杉晉作也在文久3年成立奇兵隊，後續的倒幕行動中，甚為活躍。高杉晉作在NHK大河劇數度登場，2010年的《龍馬傳》找來伊勢谷友介，2015年《花燃》則是高良健吾，電影《神劍闖江湖》則是由安藤政信來飾演高杉晉作，都是顏值很高的美男。高杉晉作27歲死於肺結核，未能親眼看到大政奉還，辭世之句「面白き事も無き世を面白く」（讓這無趣的世界變得有趣吧），真是瀟灑。
只是官方戶籍資料紀錄出生於文久3年的我阿祖陳粽先生，正確來說，他出生的時候，台灣還是歸清朝管轄，應該是清同治2年．當時的台灣府知府是葉宗元，籍貫江西宜黃，舉人出身。陳粽出生的２年之後，基督教長老教會馬雅各醫師來到台南看西街行醫。陳粽６歲時，馬雅各醫師在台南府署附近，也就是現在衛民街與北門路交會處創立醫生館，之後蓋了新樓醫院，原醫生館才有舊樓之稱。
台南府城隍廟附近的萬川包子創立於清同治10年（1871），大井頭附近的再發號粽子創立於清同治11年（1872）。不過生活在將軍庄北埔的陳粽，進城路途遙遠，可能終其一生都沒來過城內，應該沒吃過萬川包子跟再發號粽子吧！這兩間老舖至今都還在營業中，非常了不起。
明治16年，也就是光緒10年，西元1884年，21歲的陳粽娶了出身於鹽水港廳學甲堡溪底寮二重港庄的16歲鄭胆。
鄭胆出生於明治元年4月6日（1868／清同治7年），父鄭組，母陳正，是長女，種族（福）／纏足（解）／糧別（二）／種痘（天）。關於纏足，應該是纏過，但後來解了，連這個都有紀錄。
陳粽年滿32歲、鄭胆27歲時，清朝因為甲午戰爭戰敗，向日本求和，大清帝國李鴻章與日本內閣總理大臣伊藤博文在日本九州下關簽署馬關條約，將台灣與澎湖永久割讓給日本，成為日本殖民地。
陳粽除了種田之外，村裡有人家辦喜事請客的時候，也會去幫忙殺豬，鄭胆則是負責牽新娘。聽說好命的人才能牽新娘，既然是村子裡專門牽新娘的，鄭胆應該算好命。
歷史的無形見證：透過戶籍資料與祖先「相遇」
陳粽與鄭胆膝下苦無男丁，生過的兩個男孩都夭折，到了明治31年（1898）年才生了陳獅，養到６歲，確認可以養好，才去報戶口。那時已是明治37年了。陳獅到了戶籍上的入學年齡，被通知入學時，發現同班同學怎麼都是一些幼稚的小孩，就開始逃學，不去讀書了。
陳獅未曾見過他的阿公陳界，倒是跟他的阿嬤吳蔥相處過6年。大正8年11月23日（1919），21歲的陳獅與17歲的王菊成婚。王菊出生於明治35年7月14日（西元1902／光緒28年），父親王吝，母親黃炭，現居地在台南廳漚汪堡漚汪庄上名北甲二百三番地，也就是現在的過港仔。
據說談成婚事的時候，王菊正在玉井做工，被父親王吝叫回來嫁人，結婚當天才第一次看到要嫁的人。以前不知聽誰說，陳獅騎馬去迎娶，最近再跟長輩確認，卻說沒有這回事。
到了陳獅與王菊的年代，戶籍資料上面只記錄種族為福佬人，沒有接種疫苗，陳獅沒有抽鴉片，王菊也沒有纏足。
根據我父親兒時聽到的敘述，陳粽之所以有抽鴉片的牌，是因為村子裡的首富吳信抽鴉片，陳粽去幫忙捲菸，就上癮了。陳粽的女兒陳盼後來嫁給吳信的養子，吳信跟細姨住的樓房是村子唯一的樓房。陳粽跟吳信租田，稻米收成時，要給地主抽成。王菊曾經幫吳信縫製過煙袋，煙袋表面還繡花，也去過吳信家裡幫忙做過豆腐。
昭和3年4月9日（1928），陳粽過世，享年65歲，在當時算長壽。鄭胆則是活到1947年，滿80歲，如果算虛歲有可能82歲，在當時算超級長壽。戶籍資料記載，是死於慢性腸胃炎。
我父親出生時，陳粽已經過世，只有印象祖母鄭胆臥床生病一段時間，他常去房裡幫忙搥背按摩，鄭胆叫他乖一點，等到她死掉之後，可以保庇他。父親說他記得鄭胆過世當天，他正在學校上課，突然被通知快點回家，老師說他的阿嬤過世了。那是終戰後的第二年，2月發生228事件。父親說村子裡有收音機的人家會聽收音機播報，再偷偷在村民之間口語傳播，知道國民黨軍隊打到什麼地方了，父親說他們感覺起來，好像戰爭依然沒有結束。而鄭胆在該年的10月離世。
最早跟隨鄭成功來到台灣的開基祖陳馬洲，後來的陳界與吳蔥夫妻、陳粽與鄭胆夫妻，都沒有留下任何影像，也沒有關於他們外形長相的任何描述。他們的面容很模糊，但他們經歷的時代種種，卻是後來的我們必須知道的台灣近代歷史。
幾年前，我拿著從戶政機關申請得來的日治時期戶籍資料，迫不及待站在路邊攤開來研究時，猶如第一次跟他們打招呼，你們好嗎？阿祖太祖們！
[1] 經查證，北門嶼支廳與蕭壠支廳在1920年合併為北門郡，與戶籍資料的大正9年時間吻合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61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