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移民工故事集】採茶班越南工人的苦與愁

台灣勞力密集行業的季節性工作嚴重缺乏勞動力,所以工作量很大,很多移工會放棄合法的工作,選擇從事採茶這一行。 台灣勞力密集行業的季節性工作嚴重缺乏勞動力,所以工作量很大,很多移工會放棄合法的工作,選擇從事採茶這一行。 圖片來源:weniliou/Shutterstock

(以下記述基於Isabelle Cockel根據她對台灣南部採茶者 Tri 進行的採訪撰寫而成。)

據我所知,很少有東南亞移工被招募到台灣務農。大多數農業移工是印尼人,相對越南人則很少。然而,我所謂「很少有越南人是農業移工」的意思是,在台灣政府於 2019 年向東南亞移工開放農業勞動力市場後,很少有人是合法地被聘用到田裡工作。事實上,越南移工很多,但他們是「逃跑移工」。他們受僱採摘茶葉、百香果、檳榔和筊白筍,還有許多不同的作物。

由於這些勞力密集行業的季節性工作嚴重缺乏勞動力,所以工作量很大!相較於他們在田裡賺的錢,工廠提供的薪水實在是太低了。工廠工人的法定最低薪資是稅前每月新台幣24,000元,但熟練的採茶工人每天可能可以獲得新台幣6,000至8,000元。因此,如果他們想賺更多的錢,他們就會放棄原本的合法工作,成為一個逃跑移工。

採茶班是茫茫大千世界的縮影

在台灣的越南移工似乎在來之前就已經認識了一些人。他們有自己的社群網絡和圈子。如果有人抱怨被雇主虐待,或者想賺更多錢,圈子裡的人會提供工作資訊。他們依靠所謂的「牛頭」來找工作。混跡於建築業、農業和林業的「牛頭」是雇主和移工之間的仲介,因此雇主不必自己尋找移工。牛頭會私下和雇主談好要拿多少回扣,金額可能是雇主支付給移工總薪水的10%。

這些牛頭有一種強烈的「地盤」觀念,他們會遠離其他牛頭的地盤。這些牛頭可能是台灣人或越南人。台灣牛頭通常是黑道,背後有「藏鏡人」;如果牛頭是越南人,移工支付給牛頭的錢就是用來填補他們的營運成本。性產業中也存在牛頭,他們經營養生會館、KTV或小吃部。他們有男有女,而女性牛頭多半有一個台灣男友可以保護她。

採茶班是茫茫大千世界的一個縮影。如果是在採茶這一行,那麼這個牛頭也可能被稱為「班長」,一起工作的人則是「採茶班」。一些牛頭也會與移工一起採摘茶葉。我去採過2個月的茶,班裡一共有15個人:6名台灣人、9名越南人,其中包括配偶和逃跑移工。一些陸配也去採茶,但年齡更大,與台灣的老年茶工年齡相仿。一些台灣老人在家無事可做,就來採茶打發時間,所以他們不會賺很多。也有人是被子女拋棄、無法生存,於是來此謀生。

在越南茶工中,嫁給台灣男人的女性通常不滿45歲。有些台灣丈夫是低收入的建築工人,所以他們需要非常努力工作才能賺錢。其他人則是需要生存的失婚者,其中有一位需要錢來支付她父母在越南的醫療費用,因為她的台灣丈夫不願提供幫助。在我看來,對於那些處境困難的越南配偶來說,應對挑戰的方式有三種:採茶、性工作,或尋找經濟上可以支持她的台灣男友。最後一個選項就像做交易一樣。對他們來說,生活是一片苦海。如果他們不採茶,他們可能會成為養生會館或KTV的性工作者。

有些越南性工作者在工廠被合法聘用為工人,但想賺更多的錢,如果雇主沒有過多限制自由,例如不需要在宿舍過夜的話,就可能會從事性工作。然而,她們不會在宿舍附近做這個,以盡量避免被人知道這種賺錢方式。如果她們住所在南部,就到北部工作。客戶通常是台灣人,因此在越南社群中不太可能為人所知。我是透過我的越南朋友知道的,他的家人經營養生會館和KTV。這是一個眼淚多於笑聲的世界。

春天是生產力最高的季節,採茶通常不太熱,也不太下雨。圖片來源:voyata/Shutterstock

寧願長時間通勤也要採茶

採茶對體力要求很高。「一心二葉」指的是被兩片嫩葉包圍的嫩芽,它的價格昂貴,茶工必須非常仔細地挑選。春季、夏季和冬季都有茶可採。春茶最貴,而春天是生產力最高的季節;從工人的角度來看,這也是最容易採茶的季節:不太熱,也不太下雨。夏天太熱了,又沒有雨;冬天雨太大,又太冷。春茶每10公斤600元,冬茶則降到500元。

一個新手茶工在工作的第一天學如何挑選,第二天就可以開始工作。茶園老闆可能會一次招募所需的採摘工人,再把他們分成兩組,在茶園的不同地方工作。有些地區的地勢比起其他地區更陡,所以茶工不願意在那裡採茶。

一些雇主提供免費食宿,工人可以連續在那裡待5天。茶園老闆願意透過提供他們免費食宿來「養」工人,因為這樣可以確保他們有可靠的工人來源。也有人每天上下班,在平地的鎮上租房子,每天都通勤去山裡採茶。有些「班長」會讓採茶者搭便車,但他們只會讓那些合法的人上車。他們不想承擔讓逃跑移工搭便車的責任,逃跑移工得自己騎摩托車跟在領頭人後面。透過這種方式,他們仍然可以抵達工作地點,但不會與領頭人有實質上的接觸。

顯然,住在宿舍的成本更低,因為他們不用浪費時間通勤。通常,騎摩托車到他們的工作地點需要2個小時,所以他們總共要花費4個小時通勤。有的人騎車到鄰縣上班,上下班需要6個小時,但工作時間卻只有4個小時。除了交通成本外,他們還必須向牛頭或班長付仲介費,這筆錢名義上是用來支付油錢和車子的耗損。

每個人都想賺更多的錢,享受更多的自由。逃跑的人肯定有更多的空間和身體自由,他們不需要留在工廠分配給他們的宿舍,當然也不需要打卡上下班。但他們總是擔心警察突襲檢查,也可能會遇到虐待他們的牛頭或雇主。除了警察突襲檢查和潛在的虐待之外,也可能被有敵意或嫉妒的同鄉檢舉。由於非法就業,這群人根本得不到法律保護。他們沒有健保,因此健康是個隱憂。他們必須在人群中隱藏自己,過著隱居的生活,不會向社交網絡之外的人透露自己的狀況。也就是說,他們與自己圈子內的人很親近,但他們不與外界的人交往。

東南亞移民工不是台灣「想像的共同體」

我已經離開台灣一段時間了。台灣位於全球資本主義核心與邊陲之間的半邊陲,台灣人對日本人、韓國人等來自核心國家的人們友好,為這群人張開雙臂並提供幫助,但是當他們遇到來自邊陲的人──例如遇到越南人時,態度就會發生很大的變化。

有一次,我幫一個越南朋友找房子。準備簽約時,房東問我們從哪裡來?我告訴房東我們是越南人,然後租約就被撤回了。房東說他不歡迎越南人。我們被排除在「想像的共同體」之外,沒有「被想像」成為共同體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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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研究者的身份,我們自己尋求或經人介紹,結識一些在異鄉謀生的人,他們之中有些剛剛落腳,還在摸索方向;有些在外多年,父母、子女在老家或在身邊,和他們在互異或交疊的時空中,一道磨練在異鄉謀生的本事。我們的研究若非要我們觀察並記錄他們的生活日常,即是在問答中獲得我們冀求的資訊,他們說了多少,我們便記下多少。
但是,我們知道,我們最終的學術討論往往無法承載他們多年的觀察、記憶、評論、體會。我們能否呈現他們敘述的全貌,而非選用那些與我們研究主題相關的材料?我們誑稱要為他們發聲,殊不知在社群媒體活躍的今日,人人早已能運用多種平台,為自己創造且經營發言空間;所異者,只是平台不同、語言有別、讀者不同。我們能否為這些相似又相異的人尋得共同空間,讓人們時時讀到他們在異鄉行旅的點滴?

本於此衷,我們願在他們行旅的彼岸,做他們的信使,忠實紀錄他們的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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