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珍導演花費6年多拍攝、2年多剪輯的紀錄片《逃跑的人》,講述的是在台灣工作的失聯越南移工的故事。
多數的移工離鄉背井,是為了尋求更好的待遇和機會,懷著到海外賺錢的憧憬,踏上這條希望之路。隨著影片回到8年前,影片中的主角之一范草雲對著相機開心的比出勝利手勢,留下一幀倩影。任誰也沒想到,這名女子會在來台不久後「逃跑」,還幫助了不少在台身故的同鄉運送遺體返鄉。而那些因工作傷亡的同鄉,應該也從來沒想過,自己來台灣賺錢,最後卻會落得客死異鄉,只剩一堆白骨回家。
艱難的處境,激發出人性的各種可能
隨著導演的視角,我們看到來自異地的移工在陌生的異鄉奮力求生存、活下去,其所遭逢的幸或不幸,可單純視為個人機運與一連串選擇的結果,亦可看作是社會結構形成的困境。囿於現行制度與法規的欠缺彈性,能否遇到好雇主,端憑各人運氣。也許有人受益於良好的僱傭關係,然而社會上各種形式的剝削和歧視仍無法避免,在求助無門的情況之下,逃跑成為某些移工的權宜之計。
逃跑後的失聯移工有著不同的際遇和命運。影片中另一位主角陳維興,逃跑後因打工受傷,導致左手拇指被切斷一節,於是被非法雇主解雇。背負著高昂的仲介費用債務,還要養家活口,他不得不再繼續逃跑謀生。
草雲和維興原有的合法移工身分,在逃跑之後轉為非法,但兩人還是得打工賺錢,以養活在越南的家庭。對逃跑者而言,返鄉之路遠不可及。除了在法律上欠缺合法身分,也無法卸下養家活口的責任。一位草雲協助募款治療職災的逃跑移工,因前往工地途中發生火燒車而全身嚴重燒燙傷,但他無法獲得雇主的補償,也沒有能力支付龐大的醫療費用。在日復一日的復健治療過程中,他無助地想著日後該如何賺錢維持家計,悲痛的祈求任何會聽到的神明:「阿彌陀佛?阿門?」
然而,艱難的處境也會激發出人性的各種可能。面對一連串的打擊、失望與挫折,這些逃跑者因著強大的家庭責任信念,帶著一只裝滿所有生活所需的行李箱,逐一與惡劣的工作環境奮戰。
沒有了移工身分以後,我到底是誰?
隨著逃跑時間逐漸增加,逃跑者對自身的身分也開始產生懷疑與模糊。草雲在逃跑多年後,感慨的說:「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而內斂的維興,則不斷以繪畫辨識自己的存在。維興的畫作常呈現勞動者無處可逃的處境,簡單的筆觸下,是對命運寧靜的抗議。一張他手繪草雲的畫作裡,刻劃著一名女性扛著一包水泥,那包如有千鈞之重的水泥壓在她的肩上,使得她的身體和臉部產生皺褶和變形。
逃跑使得原本合法的身分產生鬆動,鬆動之後,帶來的卻是對自身的質問:我到底是誰?為何要逃?逃跑後真的自由嗎?這條路該怎麽繼續走下去?
所有的移民和移工,都曾在兩種或兩種以上的文化和環境遊走,流動的身份,使他們既無法與新環境完全融合,又帶著對家鄉的想望,遊走在若即若離的中間狀態,一方面懷鄉,一方面又要適應和仿效異文化,以獲取認同。而沒有身分的失聯移工,在遊走間更多了罪名的障礙。
而逃跑者的非法身分,也促成自我意識的覺醒,亦解放了其他身分的可能。維興逐漸透過畫畫找到表達自己情感的方式,甚至自己和廣大移工的定位,而草雲則建立了慈善組織,幫助許多在異鄉和祖國比她境遇更不幸的同胞。維興畫畫,草雲助人,都是在尋找自己的存在,成就在移工之外、逃逸外勞之外的另一種身份。
社會的空白與回不去的家鄉
移工,代表失衡勞動市場的勞動力缺口,也意味資方願意改善整體勞動條件的最底線;移工,代表家庭生計的改善,同時也是家庭暫時或永恆的離散、子女和父母親職的缺席。一名移工如果失聯,成為失聯移工,非法的身分即會引起社會安全疑慮與道德譴責,縱使他們中絕大多數者從事的是乏人問津的空窗期看護、工廠加班的臨時人力或小吃攤洗收碗盤的助手等勞力工作。然而,這些地下經濟發展的貢獻者,支持了廣大繁華城市裡中產階級和鄉村生活需求的非法移工,最終卻被汙名與嫌棄。
在社會不斷放大對逃跑移工譴責的同時,另一方面卻忽略了這種現象下更重要的其他問題縮影:勞動環境的惡劣、獨老一人的家庭、產業人力的斷層、薪資結構的不平等、甚至是人權素養的未落實。
幸運地,兩位主角在逃跑過程中都曾受助於台灣本地人的幫助,也產生彼此間命運的聯結:一位是提供維興免費住宿的房東老先生,另一位則是聘僱草雲的絕症病人大姐,最後雙方都發展出如同家人般的情感,也為在台工作的生命留下終生的印記。
在導演的觀察和詮釋之下,逃跑起初是一個不得不、鋌而走險的選擇。逃跑之後,一方面逃跑者獲得自由的出口,可以發展自己,另一方面卻仍然逃不過自己的良心。草雲感到對不起自己的前老闆,也在她後來照顧的大姊即將過世前,終於坦承自己並非外配,而是逃跑外勞。維興在房東意味深長的提醒他「你最後總是要回去,家裡有妻有子」時撇過頭去,忍住不想被看到掉下的眼淚。
離鄉久了總會想家,到底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在越南泰平省草雲家,草雲生病的父親表示,希望「在見祖先之前」能先見到自己的女兒,然而這一個願望還是無法實現。草雲最後淚流滿面看著家人傳來的父親棺木照片和影片,為老父隔空送終。
走進那些不被看見的故事
《逃跑的人》英文標題是「The Lucky Woman」,似乎暗指這是一個關於幸運女人的故事。在4,096天逃跑的過程中,曾經接受無數艱苦低薪的工作,時時害怕警察突襲,生病沒有健保,甚至可能遭受他人侵犯的這個女人,能算是「Lucky」嗎?對此,曾文珍導演在首映後的座談中表示,與一些失聯移工相比,范草雲最後的結局還是相對較好的,所以在某個程度上她算得上是「幸運」。而導演最終決定對這部電影給予這個英文命名,也是在多年拍攝過程中,看到主角強韌的生命力,在這樣的處境中克服各種逆境,發揮自己的能力求生存而感到相當佩服。她希望贈予主角一個祝福,讓她在歸鄉後能獲得真正的幸運。
片中的越南歌謠和越文對話,部分為輔大華語閱讀班同學協力翻譯。同學們均來自越南,因工作、嫁娶、留學而同住在這片土地上,也因學習華語而齊聚一堂。在翻譯過程中,大家有機會目睹影片剪輯前的大量段落,也因此了解曾文珍導演的團隊,要在突破語言和其他看不見的藩籬,以耐心和同理心贏得被採訪移工的信任,是極度不易的。而在翻譯過程的課堂討論中,大家逐漸理解相互對話和聆聽可以成為改變的開始,也期待這部影片的製作與放映,可以使社會大眾更加瞭解失聯移工的問題,意識到並同理每個人獨特的身分和處境,尤其弱勢群體的困境,別讓排外的情緒滋長蔓延。
影片最末,以一首草雲母親哼唱的傳統歌謠〈溫暖的家〉作為結尾:「溫暖的家,很高興我們現在有個溫暖的家,孩子們有好品德,健康活潑又可愛,努力向上勤快學習,老天爺總是會給予福報……」母親的嗓音,唱出每位母親對子女的期待:在無人能預測的命途中,能夠順順利利,好好生活。
(作者阮停遵為成大材料科學博士、謝珮瑩任職於台北市勞動局,兩人為輔大華語教學班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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