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楊子磊攝。

採茶女的纖纖玉手,輕盈快速地在茶欉上點採著,速度之快,竟有點像在彈奏歌曲。指尖掛著刀片,左右開弓,靈巧地將芽葉兜進掌中,盈滿竹簍,一輪之後,茶樹像被剃了頭似地,削盡一層嫩綠華蓋。

靜靜的茶山上,芽葉餞別枝頭,「剝剝」的折枝聲,翠巒清新靜好,突然間,傳來了收音機播放的越南流行歌曲……。

豐腴健美的採茶班班長杜孟璇,從越南嫁來台灣十多年,領著31人的採茶工班,從南投採到台中梨山新佳陽部落,不久還要回過頭到翠峰繼續著山腰上的收成。遮頭護頸的布頭套、鴨舌帽、大斗笠、花布巾,一層疊上一層,腰間別上霹靂包、水瓶、麵粉布袋、肩上的茶簍,腳上的護膝、雨褲等,重裝上陣不輸出兵遠征。都說採茶姑娘是茶山上最美麗的風景,這些花花綠綠的裝扮其實是為了遮陽防曬,連嘴唇都罩住,只露出烏溜溜的黑眼睛。

相較於中南部茶山裡的新面孔,北部茶區則是70、80歲的阿嬤在採茶。木柵茶農張哲嘉82歲的老母親,典型的台灣早期採茶姑娘,即便如今子孫家業已茂,仍舊勤儉下田採茶,令人驚奇的是身體健朗,依舊耳聰目明,個兒小小的她告訴我,8、9歲就出來採茶,「現在查某囝仔怕曬,嘸人要採茶了。」兒子在一旁開玩笑道,「採一天,可能要保養一個月喔!」

1860年,台灣因為淡水港開埠而使茶業盛行,20萬人次以上的勞動婦女投入採收過程,成為當時農村婦女經濟獨立的主要工作選項,採茶姑娘也可稱為首批台灣歷史上的「職業婦女」。她們累積一枚又一枚微不足道的「一心二葉」,卻支撐起了一個家的重量。

昔日鄉間的採茶婦女。經典雜誌提供。

不受重視,卻急迫需求的採工

茶葉採摘有一心一葉到一心四葉的採摘分級,但並非以此來區分好壞,而是依各種茶類加工的需求,制訂不同標準。綠茶必須採細嫩芽、紅茶則適中採、烏龍茶需成熟採……木柵茶農張崑林表示,強行嫩採的茶葉,單寧多,菁味重,做什麼茶都不好喝,還容易傷害茶樹,影響製茶品質。

「雇工也要看運氣,有時候找的採工,為了搶錢,採摘過長,採到一心六、七葉的都有,而且還一把抓捏碎葉片,比機器採的還糟。」南投翠峰一位茶農如此抱怨。古邁茶園老闆陳婉萍也表示,好的採工不容易找,熟手除了採摘品質較優,有的還懂得幫老闆顧茶園,因採摘得宜,照顧到下一季的收成。

澀水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蘇水定嘟囔:「農業外勞一定要開放,否則不出5年,茶園裡沒有採茶工,台灣的茶葉只好走回頭路了!」他堅信品質好的紅茶,都需用手採。而魚池鄉的本地採茶工多已70歲以上,最高齡的還有84歲的採茶阿嬤,明確地說,50歲以下都找不到人了。

蘇水定以自家為例,8甲的茶園,茶季如果請到20名採茶工,10至15天就可以採完,但現在因為缺工,只好用一半的人力採一個月,從頭採到尾,茶葉都放老、,「說是採一心二葉,都採不到心芽,只有粗葉,很難揉出想要的條索狀。」

機器採茶在台灣仍是有褒有貶。楊子磊攝。

機器採收能否取代人工?

坪林茶葉博物館旁一塊低矮的茶田上,十多位阿嬤級的採茶工散布在梯田式的茶欉中。她們中年紀最大的已經82歲,與我談話的黃鄭阿嬤66歲,還算是其中的「幼齒」,從宜蘭礁溪來到坪林,預計採一週茶。

北部冬雨不斷,聊著聊著又下起霏霏細雨,阿嬤在茶欉中快速舞動的手仍舊沒有停歇的傾向,因為雇主在一旁表示,「今天不採,明天就採不動了(葉子就老了)。」「茶就像花一樣,有開面時就得趕快採!錯過時機,製不出好茶。」

那麼如果採機器採收呢?機採可以解決缺工、降低成本,最大的好處還在採收時間可以完全控制。然而,目前多數台灣人在觀念上仍無法接受。有人把機採茶歸類為低價茶,容易傷害茶樹。但也有支持者表示,機剪其實也不錯,雖然品質有一點差異,但口感與香氣還是可以達到相當水準。「是市場把客戶的嘴養刁了。」

木柵茶農張哲嘉指出。機採工資低,但損耗多,容易出現較多粗葉、茶末,後續仍需進行一段人工處理。南投鹿谷鄉農會祕書林獻堂告知:鹿谷鄉在1985年時曾推機採,但一年之後告終,原因是「採太深,會傷到茶樹,採太淺,又採不夠量。」機剪方面還是名間鄉較多,因為當地地勢平坦,茶樹又時常更新,才有機採的條件。

曾任村長的謝舜日告知我們名間鄉機採的緣由:1983年過年期間,大雨一直下,連下3、4天,沒有停歇的跡象,採茶搶工日益嚴重,甚至出現暴力衝突,為徹底解決缺工問題,因此萌生大量使用機器的做法。今日名間鄉的茶產量約占全台6成,一年可採收5、6次以上,量大,足以應付產業對茶菁的需求,然而謝舜日也知道「高山卡有價,剪仔茶(機採)與手挽茶的價錢不能比。」

一般而言,從日出到日落皆可採茶,但如果沾了露水或淋雨的茶菁,後續都不好處理,即便使用熱風萎凋機補救,做出的茶也會出現菁味、燜味,品質欠佳。因此茶農多以早上9、10點露水已乾,到下午3、4點前,茶菁潤而不溼的時機採摘。其實「日午菜(茶)」的品質最佳,但因為日正當中豔陽曝曬,沒有採茶工願意出班。如果利用機剪,就可以控制時間與品質。「只不過自動化、標準化之後,還做得出特色的台灣好茶嗎?」也有茶農存疑不表樂觀。

台灣農村人力老化,採茶人許多是阿嬤等級。楊子磊攝。

成為茶園主力的南洋媳婦

因為缺工,現在茶農採茶也要察言觀色,安撫好工班。

一位茶農分享,自己曾叮嚀採茶班:「這都採成一心四葉了,妹仔(年紀較輕的越南外配),可不可以少採一葉呀,這樣會影響製茶品質耶!」妹仔遲疑了一下,點頭改善,結果次日,整個採茶班就拉到對面山頭,去幫別人採了。「旺季缺工時,有工就好,不能太挑!」成了他的叫工心得。

採茶曾被定義為「人情工」,季節性缺工嚴重時,讓人特別懷念起早期農村社會一種富含人情味的互助體系:客家族群稱之為「交工」,閩南人則稱為「放伴」。台灣茶專家陳煥堂回憶道:「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農忙時節機動性地互相補位支援,未取分文薪資,僅是由農家供餐,呷飽就好、嘸計較!」「換工」講的是工時、人情的交換,感情勝過利得。

這些「人情工」如今都已悄悄變成「老人工」,直到濃眉大眼的南洋媳婦們也背著竹簍加入了採茶行列。「越南姑娘真的很會採茶。」許多雇主都這麼讚譽有加,在以斤計價的高山上,越南外配們住簡陋工寮,日出即起、日入而息,採茶速度是採茶阿嬤的3倍,春茶盛產時,採茶高手一天賺進4,000~5,000元並非奢想。「在台灣賺一個月,可以回越南過上一年啦!」其他採茶工酸酸地讚歎道。

在馬祖遇見的越南外配阿莊,即是靠採茶補貼養活一家子,還供了孩子上大學。採功不錯的梁香梅也曾受雇遠赴紐西蘭採茶,「吃苦耐勞,向『錢』看齊」,活脫就是50、60年代台灣女人的翻版。

從採茶工到製茶師傅,中間還需要的勞動力包括:噴藥工、除草工、施肥工、修剪師傅及載工、揀茶枝的婦女工等等。但人力成本的節節高昇,卻不保證一定能夠反映在茶價上。曾任農事指導員的鹿谷茶農張玉宜慨嘆政府對農業並沒有宏觀的視野,茶業價值一直被低估:「茶業產值高就高在提供鄉村的充分就業,一公頃的茶田可以創造十多個家庭的工作機會。」

採茶工班在旺季甚至可能成為茶農爭搶的對象。楊子磊攝。

高山上的「小飛俠」

高山茶對採茶工的倚賴很深,採茶隊伍裡除了越南、大陸外配,逃逸外勞更是大家嘴上不明說的祕密。

高山茶園裡,大家戲稱到處遊走打工的逃逸外勞為「小飛俠」。安迪(化名)是一名逃逸的印尼漁工,臉龐黝黑俊秀,靦腆不多話,在茶園裡安靜地幫忙綑綁茶籠、運送茶菁。幫茶工送完便當後,也會自動洗碗。他之前受漁船主人虐待,一天睡不到兩個小時,一個月卻僅能領到微薄的2,000元薪水,逃跑之後在山區農家自由打雜工。

一般對逃跑外勞的印象多是負面,但一位曾經聘僱安迪的茶農卻向同行讚道:「下雨天沒活兒的時候,安迪還會主動幫忙清理倉庫,請到這個工,算是雇主賺到了!」

冒險使用黑工多是情非得已,因為一旦被舉發,雇主的罰款相當重(20至25萬台幣),諷刺的是,這些膚色黝黑的逃逸外勞,在農忙時正是茶農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

解決茶鄉人力不足,許多外籍配偶的母親也出手了,假探親之名,行真打工之實,進入茶山補充勞動力。「其實大多也是有探親啦,所以如果政府能夠開放的話,化暗為明,除了符合人性需求,不也紓減了茶區短期缺工嚴重的問題。」台茶專家陳煥堂提出了開放探親打工的建言。

針對農業季節性缺工嚴重,去年4月政府因此擬議引進(8,000名)農業外勞,然而,10月底又因爭議過大,暫時喊卡。茶農陳婉萍表示,目前自己雖不需要申請,但卻認為長遠來看仍有其必要,「因為台灣年輕人不願意做,一個月3萬包吃住,還是沒人想上山來。」除了採茶外,平日的茶園管理,例如除草、施肥等,也都需要大量勞力付出。

有茶農贊成開放,但卻質疑政府的施政能力:「不是應不應該開放的問題,而是應該如何開放?」「如果法令制度未獲改善,難保外勞逃跑仍會一再發生。」

台灣農村陣線研究員陳平軒認為,台灣的外勞政策在制度上缺乏保障,首先在薪資上,他們被仲介剝兩層皮,雇主與勞動者先在薪資就有認知落差,此外,外勞常被工具化,未獲得應有的尊重;而將外勞商品化,則會引發後續拉低本勞工資的惡果。

採茶雖然聽起來好賺,實際上是辛苦的勞力工作。楊子磊攝。

缺工啟動連鎖反應

原本以為機器採收茶菁為大宗的名間鄉,應該沒有缺工問題。但育苗行老闆康賜福卻表示,「名間鄉松柏坑除了茶葉,還生產許多雜作:鳳梨、生薑、火龍果……一年四季都在缺工。以茶種育苗來說,也沒有大小月之分,全年都很忙。」

茶業缺工之下啟動的連鎖反應是:改機採、非法雇用、把自己累死!長期缺工更有可能導致的是,台灣茶園種植面積愈來愈小。

「叫嘸工,我都想把指南宮下面那片茶園給鏟掉不做了。」有茶農無奈地如是反應。

「找嘸工,你咁敢種?」原本躍躍欲試想開發新茶田的魚池鄉茶農,常面臨上述的好心提醒。

也有茶農反應靈活,盡可能各自調整採收期。例如鐵觀音產季較一般品種晚,屆時再到三峽、林口找茶工,避免跟大家撞在一起搶破頭。

鹿谷茶農方火生覺得缺工這件事,對台灣茶業是危機,也是轉機。高山茶因為過於倚賴採茶工,他為了免於被刁難,近幾年改走量少的野放茶,且不受季節影響。他認為,量少、產值高、具特色化才是台灣茶的未來。「面積大、產值低的產業,不是都已經外移了?」

如果,開放農業外勞

台灣農村人口老化,農夫平均年齡65歲,3個採茶阿嬤加起來年齡超過200歲。農村的結構性問題是:老一輩沒力氣做,新一代不想做!

採茶或其他茶業勞動其實並非3D(Dirty、Difficult、Dangerous)工作,為什麼台灣人不想做?是真的不想做,還是市場與勞動力未被正確媒合?

2015年根據主計處統計,45歲以上的失業人口、新住民及待業青少年超過45萬人,是否可以用來補足缺工?

台灣農村陣線表示,並非全然反對引進農業外勞,而是反對忽略農村勞動力傳承的「貿然引進」。政府應該要釐清問題點,「農事缺工、需工,但並非等同於需要外勞。」陳平軒清楚重申。

蘇水定表示,申請農業外勞的提案現在還卡在勞動部與農委會,主要爭議是怕引進外勞會害台灣人沒有工作,「但問題是,嫌辛苦,怕熱、怕曬、怕蟲叮、蜂螫、蛇咬,台灣根本沒有人要做這工作呀!」

原本隱身在茶園裡辛勤點做的採茶女,如今也像自然界的蜜蜂一樣,漸次消失了。正確一點的說法是,「嗡嗡嗡」的聲音,漸次從台、客語山歌,轉變成越南小調了。

1990年代台灣就已面臨農村人力斷層問題,基層勞動力的消失,其實也是社會結構轉變的一個縮影。如果此為勢所必然,那麼省卻憤怒、恐慌的無謂消耗,是時候該爭取時效好好思考一下,新世紀的台灣採茶謠該如何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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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茶知錄:台灣茶葉拼圖
作者:潘美玲
出版:經典雜誌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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