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ly媽祖!近期爆紅的法律懸疑台劇《八尺門的辯護人》,講述一位公設辯護人為印尼漁工殺人案辯護的過程。當中串連了移工、原住民、父子親情、法律知識,甚至政治操作、官商勾結、公投與死刑等眾多議題。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45集Podcast,專訪身兼原著、編劇與導演的唐福睿。身為法律人,他從大學到碩士接受近10年的法學訓練,而且曾任律師執業5年。人生某個時刻,他卻改行寫小說?
唐福睿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八尺門的辯護人》甫出版,就獲得「鏡文學百萬影視小說大獎」首獎,隨後翻拍成同名影集。「在漁港,被宰的不一定是魚」,其實導演想說的是⋯⋯
律師轉行唸電影,再轉行創作小說
在創作《八尺門的辯護人》時,它只是個劇本大綱。寫小說,是非常意外的轉折。
當年我出國念電影,主要專注於編劇和導演工作。拍完第一部電影《童話.世界》後,我因為疫情失業了,在家照顧小孩。那時,我注意到鏡文學的比賽。
從一開始,我的目標就是要將《八尺門的辯護人》影視化。如果將電影轉換成小說,細節需要非常到位。寫小說,就把它當成是導演的功課,透過整合資料,展現迷人的故事和有趣的人物。

我是學法律的,死刑就像法律人的聖杯,我們一定會思考、討論甚至辯論死刑。我認為法律是自己的優勢,第二部作品,還是要創作爭議性的主題。台灣過去的作品,較少從族群角度探討死刑。將死刑和族群結合,腦海自然會浮現「湯英伸」。
「湯英伸事件」發生在30多年前,現在30多年過去,台灣到底有沒有變化?同樣的情況再度發生,會牽涉到什麼人?他們將面臨什麼樣的結局?
我不是那麼沉重的人。我老婆常常覺得,為什麼我會寫這樣的故事啊?好像和我的形象有些差距。
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我們最常思考人權、少數、弱勢。當社會大多議題站在某一面,我們很自然會思考,這件事情為什麼會發生? 這是非常直覺的訓練,以前念法律時,考試最喜歡考正面說,反面說,多數說,少數說。我寫《八尺門的辯護人》,沒有一味要求觀眾選邊站,或接受特定價值觀,只希望觀眾能正反面思考。

「秀才不出門」田調法,源自法律人的紮實訓練
為什麼我要把《八尺門的辯護人》的背景,設定在基隆八尺門?高雄是遠洋漁業的最大基地,選擇高雄作為故事發生地,似乎更加合理。但如果你有研究過,就會知道基隆曾是台灣第一大門戶,擁有複雜的移民歷史。這使基隆成為非常迷人的故事發生地。而且,八尺門能將原住民、東南亞移工、遠洋漁業這些元素完美融合。
另外,有個私人原因──我小時候曾住過基隆一陣子,對那裡的氣味、氛圍都有種熟悉感。當你在電腦前營造故事時,這種氛圍至關重要。

我實際動筆寫小說,大約花了10個月。在此之前,我有一年多都在尋找並閱讀資料。我的創作,大致是先通過閱讀確認人物方向,再尋找更精確的人進行訪談,最終塑造出這些人物。
這種「秀才不出門」田調法,也是受法律訓練影響。當初寫論文時,我經常讀學術和理論性較強、用詞較艱澀的書面報告。我非常習慣到國家圖書館查閱期刊論文。台灣這類題材的研究很豐富,甚至有近幾年的調查報導或蹲點觀察,這對我幫助非常大。
而且,我剛好認識一些阿美族朋友,也是基隆人,這讓我更貼近佟寶駒(李銘順飾)這個人物。當你習慣閱讀這些書面資料,自然就變成一種創作方法。
(《八尺門的辯護人》導演唐福睿的參考書目大公開!有興趣者請點這裡。)

拍《八尺門辯護人》,每晚都夢到自己拍不完
大家可能覺得,導演或編劇很厲害,但影劇作品是集體創作,一個人不可能留意所有細節。影劇化時要顧慮預算、時間、與演員的溝通、劇組的協調,每天都會遇到新狀況。《八尺門的辯護人》團隊非常幫忙,當我徬徨時,我的做法是信任團隊,讓他們提供想法和建議。
每當我覺得不行,就會想起佟寶駒、莉娜(雷嘉汭飾)和連晉平(初孟軒飾)。我想起他們有多痛苦,卻又多渴望自己的故事被他人聆聽。從這些人物還是小寶寶,到如今長大成人,他們就像我最好的朋友,我能感受到他們對我索取的壓力。
拍攝期間,我持續3個月都在做惡夢,夢到自己拍不完、遇到各種狀況,但一想起這些人物,我會說服自己:「好、好、好,我把它完成」。

自我認同如何影視化?兩組父子關係互相映照
故事主線是死刑辯護,但設計角色時,必須能夠引起觀眾同情和共鳴。我為每個角色設計一個內在人物。雖然觀眾看到主角為死刑奔走,但他必須解決內心人物的「認同感」。
族群議題也是故事核心之一。當初設計佟寶駒時,他有些難以接受自己的出身。他的人物歷程,是從一開始試圖逃離,到最後選擇回歸。我和爸爸的關係,也有點像佟家父子,雖然沒有那麼極端,但我感受很深。父子關係是很好的切入點,讓我將故事主題和人物塑造出來。

連晉平則是反面設計,和佟寶駒非常不同,卻能互相映照。連晉平最初順從父親所有安排,就連人生大事也都聽從。他的人物歷程,是在處理死刑過程中,開始理解自己不想和父親一樣。
但,內心人物的認同怎麼影像化?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透過親子關係。當你與父親對抗,實際就在對抗父親所代表的群體、價值觀和文化。如果你仔細觀察第一集,會發現佟寶駒不是不喝酒,只是他不與那群人一同喝酒,他回到家就自己喝起來。
(延伸閱讀:從《八尺門的辯護人》,看父子關係的渴望與糾結)

李銘順會說馬來語,學起阿美語比台灣人更得心應手
撰寫小說時,我並未特別思考語言,但隨著寫作進展,我意識到語言的重要性。
首先,使用語言揭示權力和認同的消長。你與何人交談、在何時、以何種方式,都會透露彼此的權力關係。佟寶駒一開始拒絕與族人講母語,但最後在法庭上使用母語,這是非常具體的例子。
第二,法庭上的被告,常常處於失語狀態。這種失語在精神障礙者、外籍人士身上更嚴重。故事的死刑犯,就是講少數方言,且患有輕微精神問題的印尼人。我把諸多不利加在他身上,設計出這個人物。
第三,法律本身是種語言。雖然我們都講中文,但在法庭上不懂法律,就像啞巴一樣 ,你完全聽不懂法官和檢察官爭執什麼。

這三點在設計人物對白時,變得非常重要。劇組最初就知道,這些外語對演員非常挑戰,但這也是影劇的優勢。小說中,這些外文都被翻譯成中文,讀者沒辦法親身感受。當《八尺門的辯護人》有了影像和聲音,人物和對白就會變得立體。我覺得人物對白,必須有節奏和抑揚頓挫,就像音樂一樣此起彼落。劇組花費大量工夫翻譯,並由語言老師現場監督,剪輯時也特別留意,哪些台詞說不好就剪掉。
李銘順拍攝時常說,「導演這好難喔」。阿美語有些彈舌音,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但李銘順是馬來西亞人,會說馬來語。他在學習阿美語的過程中,發現馬來語某些音調和發音,與阿美語有些相近。比起大多數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他學起阿美語更得心應手。這非常有趣,你會發現,我們與印尼、東南亞其他國家的距離,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遠。我真的很佩服這些演員,雖然他們使用外語的程度各不相同,但都非常努力。

為戲吃素、觀察移工:雷嘉汭演技好到被誤認為印尼人!
《八尺門的辯護人》中,莉娜試圖塑造自己,處理命案時也在處理內心的自我認同。
雷嘉汭非常用功,也很有天賦。她在前置過程非常認真。大家可能在新聞上看過,她會找移工搭訕、聊天,並觀察他們的說話方式。我們也為她提供一位語言老師,這位老師非常熟悉印尼語,也瞭解印尼人怎麼講華語。她時常跟在雷嘉汭身邊耳提面命。
雷嘉汭曾提過,她的家庭信仰不吃牛,但穆斯林不吃豬。這兩種最常見的肉品都不能碰,於是她乾脆在拍攝過程中吃素。她觀察穆斯林女生時,注意他們坐在椅子上,並不會坐太滿,儀態對她們相當重要。雷嘉汭其實可以輕鬆一點,但無論用餐或動作,她都力求自己像角色一樣。觀眾可以透過螢幕,看出她的努力。
雷嘉汭那時候已經深入角色,擁有自己的想法、動機和情緒。每一場戲前,我都會與她討論,這場戲要不要戴頭巾?背後的原因是什麼?拍下她把頭巾拿下那段,我最初也擔心會引起穆斯林社群反彈。但拿下頭巾並不表示背棄信仰,或不認同自己的文化。我做過一些調查,穆斯林女性在台灣是否戴頭巾,也涉及不同考量。

要先追劇還是追小說?
最近,越來越多人詢問,要先追劇還是追小說?
我的建議是,如果你平常不習慣閱讀文字,400多頁的小說其實滿厚的。你可以先看影集,若對這些人物或議題感興趣,你再去閱讀小說。小說角色描寫會更深入。如果你有興趣,看完小說後,也可以二刷這部影集,你會發現更多細節。有些前因後果無法表演,比如這個角色為什麼這樣穿?為什麼要戴特定的帽子?為什麼說特定的台詞?但這些都會反映在影像上。
你可以來回比較,這正是它有趣的地方。對我來說,這也是和角色建立深厚情感的過程。當你越了解這些角色,你就會和我一樣,愛上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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