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從《八尺門的辯護人》看父子關係的渴望與糾結

《八尺門的辯護人》中,法庭上的針鋒相對讓人讚嘆,但隱微的父子關係也值得我們深思。 《八尺門的辯護人》中,法庭上的針鋒相對讓人讚嘆,但隱微的父子關係也值得我們深思。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八尺門的辯護人》劇照。

在父親節的夜晚,把《八尺門的辯護人》一次追完。法庭上的針鋒相對讓人讚嘆,法庭下的你來我往也十分精彩,但點到為止、著墨不多、隱微的父子關係,卻成了看戲後,縈繞在我心頭的幾個片段。

我的父親代表著我的出身?是,也不是

戲裡有兩對父子,老佟和佟寶駒對照著連正儀和連晉平。如果以佟寶駒在結辯法庭上說著自己的過往,出生在八尺門、是一個阿美族人、住在用船板當門的家、幾百個人共用一個廁所的環境下,代表著困苦的一方,那連晉平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代言人了,父親是最高法院法官,台大碩士畢業後,就考上律師與法官雙榜。

從現實層面來看,身家背景與不同族群,確實受到父親的定義而無從選擇,階級的複製,顯而易見。但從心理層面思考,這兩個身為兒子的人,卻又不斷地掙扎,想要翻轉原本被定義的出身──無論是不想跑船的佟寶駒,或是一直想要走出法官生涯的連晉平。

看戲時我覺得「父親」彷彿是一個更廣義的集體形象──我們是這樣的人。不論是部落裡的啤酒聚會,或者是連家的麻將桌,是一樣的我們,才能坐在一起。因此,當佟寶駒想要掙脫這個環境時,就與曾經一起長大的部落兄弟們格格不入,而連晉平也始終沒有坐上牌桌,與法官前輩的伯父們搏感情。

《八尺門的辯護人》涉及原住民、外籍移工、死刑、官商勾結議題。

老佟的悲劇人生,何以成為兒子寶駒的禮物?

老佟衝動地殺了漢人船長,被部落譽為英雄,卻使得自己的妻小承受著辛苦的生活,對此,我想佟寶駒是怨懟的吧,從不斷在法院爭執想要放棄扶養責任可見一二。這樣的父親,究竟留給了自己什麼?佟寶駒說:「我那混蛋父親常說,在海上,被宰的不一定是魚(看向阿布),這是他送給我唯一的禮物。」

父親對自身處境的洞察,看到了身在階級底層被宰制的命運,殺人後頹坐在板凳上流淚說著「難道我們不是人嗎?」這對當年還小的他來說,是驚恐的,但對於已逐漸成熟理解世事的他,這則成為奮力擺脫宰制的行動力。

不知道各位在看戲時,有沒有想過,大學時代佟寶駒為何選了法律系呢?或許,面對父親用一種玉石俱焚的方式抗議現實的不公不義,他則不自覺地努力找到更聰明的方式,在父親受困之處,找到不同的出路。我覺得很深的心中,或許是因為愛,想為當年父親做不到的,做點什麼的心意。

若能意識這點,苦難或許還在,但怨懟有機會減少。帶著從父親所給的心理資源與能力,放掉不想從父親身上承襲的衝動與無知,才有機會將原本是痛苦的印記,轉化成一種生命的禮物。但即使是衝動,也仍是一種資源,看著佟寶駒最後衝進司法院大樓的一幕,真的令人拍案叫絕,想要正視每個人都有價值,是父親用自己的生命,教會他的人生道理。

對他而言,原本是被迫接下阿布的案子,卻成為重新理解、靠近父親的機緣,發現自己對於當年父親的選擇與處境,除了怨懟,也漸漸多了些憐憫。或許每次扶養裁定法庭上,抗議父親過往的缺席,也是在討愛吧!想要父親能看見當初自己無助、渴望被照顧的心情。當彼此有多一些的理解,過往的痛楚可以被承接,就會成為繼續活著的養分。

在法庭上,幾次本來打算放棄的片刻,正是因為想起了父親,於是堅定了自己要為阿布發聲的行動。當時年幼無能為力的他,此時已可以為阿布說出與父親當年相似的弱勢、匱乏、無助與痛苦。也是這樣的心情,致使阿布被處決時,那種終究無法翻轉的挫敗感,讓他一時間為之崩潰吧。

佟寶駒在法庭上,幾次本來打算放棄的片刻,正是因為想起了父親,於是堅定了自己要為阿布發聲的行動。

同化或是逃離,並不是一分為二的狀態

「我覺得你要回去完成司訓,反抗體制,不是逃離,而是努力不要被同化。」佟寶駒對著想放棄司法官訓練的連晉平這麼說。雖然劇中指的是專業上的不被同化,延伸來說,是否也隱含著身為兒子的內在不被父親同化?

我感覺戲中的連晉平,是一個將父親、也將法律理想化的年輕人。因為認同父親的角色,所以選擇一樣的路,也接受父親所安排同為法律世家的女友。直到開始與父親同在一個職場上,發現父親外表上雖然循規蹈矩、但實際上卻處處運用他對法律系統的熟稔,動用權力、人脈,為自己謀求更順遂的發展。這樣的權勢操弄,雖然自己是受益者,卻也與理想化的、追求人權的內在衝突。

熱血的連晉平想要以分離的方式,穩固自己想要追尋理想的路徑,其實是許多青少年很常使用的方式,年輕時的佟寶駒也是這麼做。這很像是某些青少年在求學階段,無法依照自己的渴望形成自己的想法時,經常會以某些行動激烈抗爭,卻被父母認為「這個孩子學壞了、走偏了」,因為與自己想要孩子長成的樣子不同。

逃離、出走,是一種決絕的表達方式,但某種程度也切斷了深植在心中,對於父親,或者父親所代表的族群之認同與根源。我覺得佟在劇中一直想要提醒連晉平,切斷了連結,會使自己處於更孤立、沒有資源的狀態,或許是在說當年自己一路走來有多麼孤單,但也可能指出連的暴衝、魯莽,只是還未嚐到缺乏資源的苦楚和無望感吧。

如果可以,誰不想要得到父親認可與支持的情況下,去追尋自己的道路呢?認同不是單方面的,而是親子雙方互動的結果,這是一條漫漫長路,粗暴地分離彼此,僅是在心中徒留裂痕,但心中那種想要靠近、又想區別、在認同中又想保留自己的獨特性,會持續存在。需要來來回回的歷程,慢慢摸索與修正彼此的關係。

佟寶駒面對老佟最後的離世,最後選擇做一個服務原住民與新住民的律師。

找到心中那個想要成為的父親

如果母親代表著滋養、包容,那麼父親就是為成長中的孩子帶來規則、秩序的人。我認為在劇中有著第三對父子,就是佟寶駒和連晉平。

或許,連晉平心中認同的法律人,並非父親,而是當年說出「判決是為了被告而存在」的佟寶駒,形成某種對於法律的想像,是有熱情、理想,充滿正義感的。所以透過替代役,接近這位在自己專業上想理解、也想學習,像是父親一樣的人。

作為前輩,帶著這位法律新人,處處可以看得見佟想保護年輕人的行動。像是要他別投稿、或者別告訴記者自己為何出現在法院前,小心翼翼地不讓他損失自己的優勢,錯失了可以運用的資源與機會。雖然這樣做,有時候也帶著佟自己的主觀與強勢,仍然有些強迫的意味。

然而,這是否反映了他一路以來的沒有父親的存在,得要靠自己建立看待世界秩序的眼光,更感受到有人引導與保護的重要性?當年沒有人為他這麼做,而他一方面提醒年輕人不要太理想化,一方面卻以行動展現、教導著,如何維持站在被告的這個理想,當然也必須付出代價,以及承擔不一定會成功的挫敗與殘酷。

如果佟寶駒是一個父親的形象,他並不完美,無法迴避所有的困頓、難題。但他並沒有想要美化這一切,而是如實地在體制中找到存活的方式,努力的爭取、表達與協商,看起來油條,卻是某種與體制共存,並且在體制中做自己的能力。他做到了父親當年所不能做的,不僅是盲目地衝撞體制而自傷傷人。

面對老佟最後的離世,從蘇達的口中知道,或許父親在席間的提醒「你要小心」,是他唯一能為兒子所做的,牽掛他的安全、想保護他的心意。帶著這份遲來的父愛,寶駒走向下一段人生與職涯,做一個服務原住民與新住民的律師,不再捨棄族語與族人,整合父親給予的出身,以及一路走來自己所添加、轉換的內涵。此時的他,已有能力做自己的父親,照顧自己、引導自己,也成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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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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