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漁港移工的冬天:台灣的人權關懷在哪裡?

對於不能上岸的漁工,憂鬱的眼神是否也正訴說對家鄉的思念? 對於不能上岸的漁工,憂鬱的眼神是否也正訴說對家鄉的思念?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身為景觀人,手上總有作不完的規劃設計案。而為了做規劃設計,也勢必得不斷去接觸那些不同的環境地景,以及生活在其間的人事物。任何一個設計案件,若沒有先好好「做功課」,進行各種不同尺度的田野調查,是很難在設計中兼顧歷史證據、地理淵源與種種人地互動需求的。

也因為這些調查的關係,我在過去的行程中,往往有幸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間故事。包括各城鄉公共空間中的人群互動,以及社區因應在地特性而各自發展出的生活景觀。無論山村、漁村、鹽村、眷村、糖村、移民村,這些生活場景小至漁港邊的補網、拍賣,大至磺火秀、中元祭等年節慶典,都展示著地方的活力。

牽罟捕魚是漁村常見的生活場景。

其中,漁村尤其是個吸引人的地方。如果不是在燦爛歡樂的節慶前往參訪,日常漁村在平凡生活之餘,其實有著出乎意料的獨特色彩。停泊在港邊的漁船,有著五顏六色的彩漆,各具巧思的船頭裝飾、船家的記號、或各種宗教性的彩繪圖案。細看每一艘漁船,幾乎就可以判斷出漁獲規模、出海遠近,甚至船上漁工國際化的程度。一個小小的漁港碼頭,有時就自成一個小世界。

不同的漁船裝飾,有時就代表著不同的信仰。

他們在海上漂泊幾年,卻始終上不了岸

過去幾年來,因外籍漁工逐年增加,衍生不少相關的社會安全與人權問題,也觸動了筆者對全台漁工議題的關注,特別是他們的生活、生產,是如何與台灣漁村的在地文化與習俗連結?

當發出颱風警報時,台灣的小漁港成了各國船隻的避風港。

我的專業是景觀而非人類學研究者,觀察或許侷限於個人判斷,也或許欠缺科學數據佐證,但走訪全台各地漁港,有一件事卻深深烙印在我心上,難以忘記。那就是:那些即使到了碼頭邊,也只能待在船上、不得上岸的漁工的眼神。那是一種難以言喻,卻又蘊含著強烈情感與生命故事的神情。

礙於法規與習俗,我的確不曾進入船艙,或者與這些外籍漁工有過多麼深入的談話。對我來說,自己更像是一個探索者,在教學與工作的空檔,如同觀光客一般漫步在港邊,一艘船接著一艘船的觀察,拆解那些超越言語的密碼。每走過一艘船,見到那些陌生的移工們煮飯、吃飯、打牌、唱歌、滑手機、睡午覺,或者晾衣服、補漁網、修理工具……有時我會問他們可以拍照嗎?溝通過程可能用英語、可能輔以破碎的手勢,而他們也往往開心地想與我這個陌生人互動,少有碰到惡意。

即使語言不通,也能感受到漁工們很樂意與人交流。

從我站立的角度,船上那些晾曬的衣服、漁網,各種捕魚或日常用品,都可以看出他們生活的辛苦。那些衣物看起來只是用海水漂洗,不是黑沉就是褪色,許多漁工蓄著長髮,若不是不在意形象,就是沒有時間或技術去為自己修理邊幅。但看見他們抽菸打牌、喝酒唱歌的景象,可以想見靠岸的這段休閒時光,即使仍無法上岸洗個熱水澡,但對他們來說還是一種放鬆。那些我聽不懂的家鄉歌謠,有時加上吉他伴奏,即使不明白其中歌詞涵義,卻好像也可以從旋律中讀出他們的心。

唱唱歌、喝喝酒、打打小牌,就是這些外籍漁工唯一的生活樂趣。

成排晾曬的衣物,是漁船的常見風景。

友善人性的漁港建設

我曾經問住在漁港邊社區的朋友,為何那些台灣漁船上的外籍漁工不能上岸?當然,這會面臨許多邊境管制問題,法令的需求不是不能理解。但就實質面而言,以我這個規劃設計者的觀察,會發現當這些漁船停泊於台灣港區內時,日常用水、排水、排汙等相關設施付之闕如,這些上不了岸的漁工每日盥洗,除非船上本身有淡水補給,否則大概只能「就地採用」海水應付了事,更不用說熱水了。

狹窄侷促的船上生活,也見證了討海的辛苦與辛酸。

有人或許會說,選擇做遠洋漁業這種工作,本來就得忍受這些不便。但稍微用一下同理心,誰不想在工作之餘稍微得到一點喘息,得到一點溫馨舒適,補償長期在大海上的孤獨與不變?我認識一位住在漁港附近的朋友,坦承自己會偷偷讓漁工上岸,至少洗個澡再回到船上。只是礙於法令,這樣的事只能偷偷摸摸地做,難道其中真的沒有討論的餘地嗎?

另一位設計師好友在為漁港進行再生規劃時發現,昔時花了很多經費建造的館舍現已閒置,希望設法改造成漁工可上岸洗澡、短暫住宿的場所,但依法上呈卻被否決,因為這樣做「於法無據」。我們可以理解,官方擔心有人用此藉口偷渡、進行違法勾當而無法可管。但難道真的沒有另闢蹊徑的解方嗎?如果參考各國的港灣建設,像是郵輪、遊艇、漁港,難道真的找不出可以借鏡的解決方法?當然,國安過境管理是優先要務,但能否訂定一套既能兼顧人員出入管理又符合人性需求的法規,卻是人可以設法解決的事。目前的台灣對搭機來台的歐美日人士都有一定程度的友善,為何對同樣來台灣工作的外籍移工、外籍看護,卻處處用防賊的心態看待?

閒置的倉庫與房舍,是否可以活化整理,讓這些漁工在短暫的休息期間也得到一點踏實溫暖?

如果真的重視人權,一定可以找出解方

一個已開發的進步國家、尊重人權的國家,對世人應該有眾生平等的價值觀與相關法令。只是這並非容易做到的事,即便美國、歐洲亦然。當我們談「人權」時,想到的「人」到底是誰?

在台灣,我們曾經聘僱大量泰勞,補足公共工程人力的不足。而再看東南亞的勞力市場,當泰國輸出泰勞時,也同時引入來自柬埔寨、斯里蘭卡、緬甸等地的工人到泰國的漁產加工廠、養蝦場工作,也一樣以苛刻的方式對待這些移工。如此惡性循環,我們如何自稱是一個進步的世界、進步的文明?

台灣的外籍移工已經超過70萬,他們的日常休閒與生活福祉也該是社會扶助的一環。

也因此將心比心,台灣作為世界公民一員,仍應回歸到最基本的人性關懷。民間有許多宗教、醫院或慈善團體,都長年盡心努力,但剛性的法令卻不是私部門可以突破的。在位者如果未能體察民情,落地思考觀察,上下之間將永遠是一片冰冷的鐵幕。不僅漁工議題如是,長期被人詬病的軍政、獄政也是一樣。如果無人發聲,這些攸關一個國家是否進步的「小事」,是否就這樣永遠無人聞問?

「眾生平等」這幾個字,人人都朗朗上口,但落到行政法令體制面,我們還有很多可以做的事。希望當政者能深切檢討、開放鬆綁部分法規,而以更人性與智慧的考量,營造出友善的制度。至少對於這些來我們國家工作的外籍人士,可以給出更合理的環境。

政府可以提供更多合理的休憩空間,讓來台工作的外籍人士都能得到友善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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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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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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