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們取得如此重要的勝利！」「謝謝你們過去多年來的努力！」過去幾天，信箱裡的一串email非常熱鬧。
國際勞工論壇（International Labor Rights Forum）所組織的「海鮮工作倡議小組」（Seafood Working Group），成員包含數個全球最大的人權組織和基金會。9月30日，美國政府有史以來首次將台灣漁獲列入「童工及強迫勞動製品清單」，群組裡的成員們互相道賀彼此過去數年的努力，終於讓美國政府看見台灣漁獲背後的強迫勞動議題，也逼迫相關單位正視這件事。而過去幾年，倡議小組曾經成功將泰國的漁業勞權問題拉到國際鎂光燈下，一步步改善泰國漁業、養殖業和漁業加工中的人權問題。
強迫勞動是什麼？
有人可能問：「漁工簽了合約，自己甘心上漁船工作，怎麼會是強迫勞動？」
不過，即使漁工當初簽了合約，同意上漁船工作，實際的工作狀況也未必是當初所談好的樣子；甚至有些工作環境糟糕到如果工人當初知道，就不可能選擇上船。但合約一旦開始，卻無法因為發覺「受騙了」而離開，那麼根據國際勞工組織，這也會是強迫勞動。
談到強迫勞動，就不得不提到聯合國國際勞工組織（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sation，ILO）的核心勞動基準公約之一「1930年強迫勞動公約（第29號公約）」，以及2014年通過的「強迫勞動公約議定書」。第29號公約是ILO最多國家簽署的公約之一，其中定義「強迫勞動」就是以懲罰威脅，強迫任何人從事非自願的勞動或服務（當然公約裡也強調有幾種例外，包含服兵役，或者像如今疫情這種國家緊急狀況下的強制服務）。ILO也解釋，強迫勞動包含人口販運及強迫賣淫，也有可能發生在農業、漁業、建築、製造、礦業等領域，包含受債務綑綁，或遭到奴隸般對待等狀況。
這樣說，或許還是難以理解強迫勞動到底包含哪些內容。因此，ILO也發表報告，說明強迫勞動的指標，包含「佔弱勢的便宜」、「欺騙」、「限制行動自由」、「孤立」、「肢體和性暴力」、「恐嚇威脅」、「扣留身分證件」、「扣押薪資」、「債務綑綁」、「有害的工作和生活環境」、「大量超時工作」等。而且，這些指標並不是全部都要滿足，只要符合其中一兩項，就可能會是強迫勞動。
在台灣，漁船上的漁工多為外籍工人，人生地不熟，不懂語言、不懂法規、屬於社會中的少數，這都是構成「弱勢性」的經典元素。如果管理階層會咒罵工人，很可能也構成恐嚇威脅。「扣留護照」、「少給薪資」、「大量超時工作」等情節，過去都常有媒體報導。而如果工人在拿到工作之前就先背債支付仲介費，導致即使工作環境極端惡劣，也為了還債不得不咬牙苦撐的話，就可能是「債務綑綁」。有些漁工住在連廁所和浴室都沒有的漁船上，一待就是好幾個月，甚至冬天時也必須在室外洗冷水澡，這則會被認定是在「有害的環境」工作與生活。
我們需要認清，強迫勞動不是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強迫你工作，也不是有人每天毆打你，上述這些來自心理、環境、債務等不同角度的壓力，都屬於不同類型的強迫勞動。這樣，我們或許會更理解為何台灣漁獲會被列入強迫勞動製造的產品，並促成改變。
對台灣的影響是什麼？
大約5、6年前，全球主流媒體開始大量報導漁業裡的各種人權問題，尤其針對泰國漁業。2014年，衛報刊出一系列文字和多媒體報導、2015年，美聯社也發表震驚社會的「奴工製的海鮮」系列報導。同一時間，在台灣也有報導者「血淚漁場」報導台灣漁船上的種種人權問題。然而相對來說，台灣漁業人權在國際上所吸引到的關注，遠不及泰國。
不過，過去一年多來，包含我公司的好多客戶在內，有越來越多國際組織注意到台灣漁業的人權狀況。當台灣漁獲被美國正式歸類為強迫勞動產物，可以預見的是，未來幾年會有更多國際組織進來與政府對話、和本地非政府組織連結、敦促產業重視勞權。
另外，即使台灣漁獲不會因為被列入清單而立即遭到禁賣，國際買家在採購來自台灣的漁獲時，也可能會有更多疑慮。「最早啊，我們的客戶會問產品有沒有健康疑慮，就是不該有的化學添加物之類的；後來會問有沒有環境疑慮，碳足跡等問題；現在客戶會問，產品裡面有沒有人權問題？」英國龍頭的連鎖賣場之一的道德採購經理（Ethical Sourcing Manager）曾這樣和我說。英國電視廣告中，也逐漸看到不同品牌的賣場不再只強調產品便宜或好用，而是強調他們的產品經過認證，對環境和勞工友善，因為有越來越多消費者不希望買到有人權和勞權疑慮的產品。
台灣可以怎麼做
若說台灣漁獲都是強迫勞動的產品，絕對是不公平也不真實的話。有的漁船勞動狀況良好，氣氛佳，更成功讓外籍移工賺一桶金回家，帶領村莊裡的全家人脫離貧窮。但是，只要幾艘船上還有人權問題，一顆老鼠屎就能壞了一鍋粥。
若要表達打擊強迫勞動的決心，台灣可以將前面提到的ILO強迫勞動公約以及強迫勞動公約議定書都變成國內法律。議定書其中也提到幾項政府該做的事情，包含教育弱勢族群和雇主，防止人們成為強迫勞動受害者或加害者，也需要加強勞動檢查和相關的執法機構。
台灣在許多面向都是亞洲的人權指標領先的領頭羊，包含在性別平權上的努力，更是國際知名。不同於有些國家仍不承認人權問題，在台灣，漁業署與政府單位多次展現承諾，不會縱容產業中人權侵害的問題，而會盡力改革，甚至也逐步加深與公民社會的對話。台灣是世界頂尖的漁業強國，尤其是遠洋漁業，但這也讓台灣漁業少了許多可參考的案例，需要更多巧思設計制度和執行能力（例如，到底該如何有效去檢查那些開到模里西斯、斐濟、南非的漁船的勞動狀況？）。不過，在肺炎疫情的處理中，台灣政府已經展現令人驕傲的能力，在許多國家任由疫情奪去大量人命時，成功守護台灣土地上每個人的健康，證明台灣絕對有能力將不可能化為可能。期待這次的強迫勞動製品清單能作為一記警鐘，讓更多人一同面對台灣漁業的人權問題，也讓大家能夠安心吃下美味漁獲，而非漁工的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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