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4日台灣中央疫情指揮中心宣布，搭乘大眾交通運輸工具應全面戴口罩，未戴者如不聽勸，將開罰3,000元至15,000元。儘管在此之前，口罩已經成為人們在疫情中出門的標準配備，但這條規則也象徵口罩正式通過政府規範，進入人們的生活中。
政府發布政策強制或宣導改變人們習慣這件事其實經常發生，在日常生活中隨時可以感受到，從不亂丟菸蒂、搭乘電扶梯請緊握扶手站穩踏階，到騎機車強制戴安全帽、捷運站內禁止飲食，這些限制我們都不陌生。只是這次改變的，是人們表現出來的面容。
當原先豐富的表情，成了一張張被口罩遮住的臉
口罩被用來遮住嘴巴這個人類溝通最主要的器官，成為聲音傳導的障礙。說話提高音量，成了不少人因應的策略。停下機車走向麵店要點餐的顧客，拉下原本戴的口罩朝著店員大喊，是口罩阻礙口語溝通的具體證明，而在旁邊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感到驚嚇的旁觀者，精確地刻劃出口罩在社會的時代差異。旁觀者擔心的是那位顧客向店員噴出的氣流是否具有危險成分，口罩在此的功能是避免自己口沫橫飛，避免對他人造成影響；如果將點餐顧客拉下口罩點餐視為個人的習慣動作，同時旁觀者也視為理所當然時，口罩的功能則單純是阻絕車陣中的煙霧瀰漫進入口鼻，避免自己受傷。在這拉下口罩點餐的瞬間，口罩被視為妨礙聲音傳達的障礙，鄙棄了隔絕的作用，車陣中的煙霧和口沫在空氣中紛飛都暫時被放在一邊，點餐的顧客嘗試帶著大家回到疫情發生之前的時刻，那時的個人氣息尚不具有危險性。但在一旁驚訝的人們則負責拉著眾人，繼續待在疫情已經發生的此時此刻。
口罩不只遮住了嘴巴，也覆蓋了鼻子。原本面部表情所承載的情緒表達功能，只剩下眼睛。笑容作為對他人展現友善的第一步驟，因為嘴巴的遮蔽，使得眼睛加重了這個任務，是否露出牙齒的微笑已經沒有意義，一切都被「口罩有在動」所取代，瞇起來的眼睛，成了判讀他人表情的重點。
眼睛這個最具社交作用的器官，幫助我們表達心中的想法，展現著人類互動的模式，像是美國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提出「禮貌性忽略」（Civil inattention）的概念，指的是人們在公共場合遇到陌生人時會忽略對方，假裝自己沒有意識到這個人，最直接的做法就是避免和對方的眼神交會。但多人聚集的空間裡，避免和他人眼神交會成了很忙的事情，眼神閃躲的空間變狹小了，只好從「避免眼神接觸」轉化為「盯著什麼看都好」，手機在這點上大大的拯救了我們，在任何時候，只要盯著它看，我們就避免了與他人眼神交會的危機。
戴上口罩之後，我是誰？
只要出門就要戴口罩的狀態，也讓人們把口罩遮蔽口鼻的現象轉換為功能。「我一整天都要戴口罩，那這樣要不要擦口紅？」「反正都看不到，乾脆鬍子不要刮了。」此時口罩代替口鼻成為面容，承載臉部的功能，口罩的呈現也成為展現個人特色的焦點。
2020年4月13日 陳時中部長與其他官員戴上粉紅色口罩，回應報導中小男孩排斥戴上粉紅色口罩的現象，強調口罩功能就是防護，任何顏色都很好。原本戴上口罩純粹是為了阻擋飛沫病毒的實用性，現在顏色也成了考量之一。小男孩的拒絕關聯著「粉紅色屬於女性」的概念，賦予顏色性別認同的作用，打破藩籬的方法則是回到口罩最初的功能。男生當然可以戴上粉紅色口罩，但這提問仍然可以繼續思考：「所以戴上口罩之後，我是誰？」
原本具有個人辨識度的口紅顏色、鬍子造型，現在都被口罩所替代。但無論想要展現怎麼樣的自己，在政府的規定之下戴上口罩，不論個人的心情與意願，代表的是「遵守規定的人」，成為「大家都一樣」的人，得以隱身在人群之中。破壞規則者會顯得突兀，只因裸露的口鼻在這段時間成了可怕的禁忌。離開被規定的情境，戴著口罩強調的是不想吸入空氣中某種物質的願望，遇見同樣戴著口罩的路人，則成為我們有著相同目標的默契展現。
在疫情來臨之前，以完整相貌示人是禮貌，戴著口罩的那一位，反而是因為異樣而受到大家注意的對象，容忍、忽視這種差異，則是眾人維持禮貌的做法；但疫情發生的此刻，口罩受到空前的重視，在應該要戴上口罩的情境，沒戴口罩的那位反而成了眾人凝視的焦點，會疑惑「你怎麼沒戴口罩？」這個「什麼都沒做」，讓他成為這時空下特別突出的那一位。
回顧過去的這段時間，口罩大大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在個人展現與人際互動的議題中扮演了前所未有的角色，從此生活裡無法漠視它的存在。即使疫情會慢慢退去，口罩不再佔據生活中的重要地位，但這段必須得戴著口罩的時期，仍然會成為往後生活的參照點，思考著在那之前與之後，我們改變了什麼。
（作者為德國法蘭克福大學社會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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