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難民潮爆發以來,來自中東、北非經地中海、巴爾幹半島欲尋求庇護的遷徙者便不曾停歇。2016年歐盟-土耳其協定(EU-Turkey deal)簽訂後,尋求庇護者總數遞減,然而在我服務之處,希臘的列斯伏斯島(Lesvos),經海路抵達的難民在2019年9月達到2016年以來的新高峰,而滯留營區人數則一路飆升。
列斯伏斯島為希臘共和國第三大島,位於愛琴海東北部,全島人口約9萬人。島上最廣為人知的,就是我的工作場所──摩利亞難民營(Moria Camp),歐洲最大的難民營。
衛生設施不足、申請庇護流程問題百出
摩利亞難民營前身為軍事基地,利用貨櫃箱改造為約可讓3,000人使用的營區,然而在2019年8月我剛抵達時,營區的使用人口卻是13,000多人,到2020年4月甚至高達近20,000人。這裡的難民以阿富汗裔最多,約佔40%,敘利亞裔次之,約佔20%,其他族裔則以來自剛果、索馬利亞、伊拉克、巴勒斯坦居多。
高牆上一圈一圈的鐵絲緊緊纏繞,掩蓋的是不堪負荷的簡陋貨櫃與營區內極欠缺的衛生設施;牆外,主要幹道上草草佇立著十多個散發惡臭的流動廁所,新抵達者因爆滿無法入住貨櫃,只能在營區外的橄欖農地上搭建簡陋的帳篷,過一天算一天。
我的工作包括在機構倉庫整理從世界各地海運而來的捐贈物資、在機構經營的兒童遊戲區照看孩子們安危、在免費商店服務剛抵達且有衣物需求的人、在橄欖農地非正規區進行帳篷統計、清理營區、支援其他機構以及突發狀況應變措施等。這些任務基礎卻繁雜,我也是因此得以認識許多人,並得知許多人的故事。
服務期間,我注意到幾個現象。首先,機構的免費商店因為物資有限,只有新抵達者可以進入挑選衣物。在進入商店前,每個難民都需在機構的線上系統進行登錄。我拿著每個人的Police Paper為他們登記,卻發現許多人的生日都在1月1日。曾經有志工跟我說,應該是他們忘記了自己的生日才這樣寫吧?但也可能是因為另一個原因:《都柏林公約》(Dublin Regulation)限制難民只能向「第一個踏足」的國家提出庇護申請,那些目的地不是希臘、卻因為逃亡路徑必須先抵達希臘的難民,只好先向警方呈報假資料。
其次,申請庇護的程序也為人詬病。有人在營區內待了2年都不見結果,有人卻能在抵達2週後便被送到希臘本土。難民如何知道什麼時候會離開小島?當所有面試通過、文件備齊,有可能會被提前通知離開日期,但更多的是承辦單位會在「當天」打電話給難民:如果有接到,當天就走,沒接到,可能就要再等好長一段時間。我碰過一個實際案例,下午1點接到電話,傍晚5點就離開小島。
「送走,送去哪?」每次移送時,營區旁道路上總站滿著即將離開的難民,家庭、獨身者都有,迷惘的臉龐、嘴角上微微透露出一絲歡欣,即將離開的人跟留下的人擁抱、告別,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會被送去雅典,但事實卻不是如此。他們可能落腳在雅典,但更可能是在希臘本土的偏遠小鎮、山區或無人居住地。簡單來說,目的地等於未知。而留下的人,長年在營區等待,精神緊繃,局勢的不確定性、衛生匱乏伴隨著冬天的寒冷與夏季的炙熱,衍伸出許多關於公平性、族裔的衝突與爭端。
從另一個層面來看,《都柏林公約》的簽約國可說是把對於庇護難民的責任,都丟給希臘或義大利等遷徙路徑上的「第一個國家」。我常常認為希臘政府對於難民庇護的處理流程很差勁,但對於一個在歐債危機中宣告破產、名列歐豬五國、經濟蕭條的國家來說,要獨自面對並做好這些,難上加難。
遊行、衝突、肺炎與封城
在列斯伏斯島上的非營利組織眾多,據歐洲議會2018年6月的資料顯示,當時在島上已有114個非營利組織,約7,000多位國際志工。我曾設想,希臘之於歐盟,如今可能已經成為邊陲,而列斯伏斯島在希臘國內作為非觀光重點地區,甚至是難民的「入侵」熱點之一,可能更是邊陲中的邊陲。近年因為難民議題,有愈來愈多的非政府組織、國際志工、援助工作者進入,不同文化、習慣、信仰的人口快速並大量增長,勢必也將帶來一些聲浪與轉變。
局勢在2020年1月希臘通過了爭議性法案「每日遣返30名難民」後,愈演愈烈。我的一個朋友,一位來自阿富汗的難民,就在這條法案通過後突然被遣返,送到土耳其,拘留在伊茲米爾的監獄2個月。令我不解的是,他的庇護程序尚未完成,希臘政府是基於什麼移送他到土耳其?而土耳其又是基於什麼將他關起來?他是個難民,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在這麼糟的情況下都還加入志工的行列,嘗試幫助更多人。
2月初,營區內的難民集結遊行,抗議營地整體居住及衛生條件,還有難民被遣返出境的不正當性。遊行的隊伍在前往市區的道路上被警察封鎖,警察投擲催淚彈,而後希臘政府決定在島上新建難民拘留所,又換來當地人的激烈反彈。
2月底,當地居民大規模示威抗議並與警方發生衝突。因敘利亞西北戰況,土耳其決定在28日開放邊界,藉此施壓歐盟,但抵達希臘者並未暴增,原因是希臘的邊界境管與海防在陸路荷槍實彈、海路以船艦向橡皮艇進行驅逐攔截,而在土耳其與希臘之間的難民,頓時成了人球,在兩國間被踢來踢去。同時,歐洲右翼聲勢看漲,激進人士湧入愛琴海諸島(列斯伏斯島、希俄斯島、薩摩斯島、科斯島等)嘗試阻撓援助項目,甚至展開對援助者、志工的攻擊。
3月初,島上的記者、援助者被人身攻擊,眾多非營利機構場所被燒毀,其中包含列斯伏斯島的非營利教育社群「One Happy Family」。暗夜惡火,將間間教室燒得一乾二淨,化成灰燼的不只是學校的建築體,而是難民流離失所時不忘的學習希望,以及援助者長久以來一點一滴的心血。3月1日後抵達希臘諸島的難民被當局關進臨時設立的封閉拘留所,不再有申請庇護的可能。在列斯伏斯島,近500人被拘留在首府米蒂利尼港的一艘貨船上。緊接而來的,則是全世界束手無策的新型冠狀病毒,希臘在3月23日全國封城。
從2月以來一連串的事件,基於安全因素,許多援助者與國際志工被迫撤離,如今,志工與援助者因為疫情,無法回去、也不敢回去,深怕自己將帶原的可能性一併帶到那裡。少了一半以上的援助項目,營區只能繼續在窘迫情勢中苦撐,同時還要面對疫情中的人心惶惶。
我們只能試著讓失能的缺口縮小
當我們談隔離、戴口罩、勤洗手、消毒,這些都是在我們有地方去隔離、有口罩能戴、有水可以洗手、有酒精能消毒的前提下做的事。但摩利亞營區中的難民,在疫情尚未出現的情況下,便已經不具備任何衛生條件來面對,遑論現在。所幸目前在希臘的疫情多集中在本土且獲得控制,相較歐洲他國,並未大規模爆發。
回顧我這幾個月看見的事:550人乘13艘橡皮艇於同一天抵達、組織經營商店旁一位難民小男孩意外被車撞死、營區大火、組織的兒童園區遭到破壞、非正規區大雨後泥石流、營區爆滿……從2019的相對穩定到2020一連串的遊行、示威、衝突、催淚彈、攻擊、志工撤離,數不盡的大火與生命喪失,再到肺炎疫情後被留在那裡的人事……
看清現實,或許是過去幾個月給我最大的影響。
島上的非營利組織大多透過捐款與義工支撐,機構裡每一個項目都是經過許多人評估與經營才能繼續執行。但,不管再努力再認真,卻極易毀於一旦。天災人禍總是緊緊抓著營區不放,難民之於國與國,更像是籌碼,土耳其、希臘、歐盟,各有各的角色,而近幾個月歐洲保守勢力極右派的激進更是對志工、難民的威脅。
對於生長在台灣的我,從出生以來,除了經歷完全消失在記憶中的九二一大地震,我所在的是一個安定穩健的社會。雖然清楚自己的國家常面臨對岸的威脅,但戰亂是什麼樣子,沒親眼見過,也不清楚戰爭會給人心帶來多大的紛擾。
我不知道中東的戰火何時會平息、難民潮何時會停止、世界何時會和平,我不知道為什麼是我眼前的他們必須承受這一切,我也不知道就算難民到了想抵達的目的地,生活是不是如預期一般。但,看著營區內跑來跑去、嬉戲玩耍的小孩們,我無法想像他們成人時回憶的是什麼樣的童年。
人道救援,聽著很刺激,說起來好像很偉大,置身其中,才豁然看清現實的樣貌,很多事是援助者無法處理的,而援助者的存在僅僅是嘗試讓失能的缺口縮小罷了。
(作者曾在希臘摩利亞難民營從事國際救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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