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對家的想像,往往都是光明美好的:一位丈夫一位太太,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丈夫出門工作,妻子顧家顧孩子,彼此相愛相敬,孩子聽話孝順,彷彿只要符合這樣的設定,一個蘿蔔一個坑,每個人扮演好角色,家就永遠會是幸福的。但事實上,大部份的家都不是如此,一群人類共同生活,從來就不容易。
《陽光普照》細細刻畫家的面貌,在陽光之外,還有陰暗的那些面,家人除了相愛,更常互相傷害,彼此無法交付心事,反成為心頭上最沈痛的事。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背負著不同壓力與期望的兄弟
故事從一個狂風暴雨的夜晚開始,少年阿和(巫建和飾)與朋友菜頭(劉冠廷飾)到火鍋店尋仇,把人重重砍傷。法官判刑,將阿和送進少年輔育院。媽媽琴姐(柯淑勤飾)守護著兒子,時不時來探望,爸爸阿文(陳以文飾)卻是早已放棄了兒子,請法官把他關到死。
阿文唯一的寄望就是另一個兒子阿豪(許光漢飾),長得高大又懂事體貼的他,像是這個家的一煦暖陽,總是關心著每個人,背負父母的期望,卻沒人發現他其實快要燃燒殆盡。
那場不寧靜的風雨,吹亂了整個家,也掀開了每個人潛藏心底的黑暗秘密。
家從不完美,彼此也會嫉妒憎恨
法律上的成家,來自伴侶的婚姻,現實中的成家,卻可能伴隨更多意想不到的狀況,在電影中我們看見,未婚少女生子展開的家、獨自收養過世姊姊遺留孩子成的家、祖孫相依為命的家、孩子犯罪後再回來的家,社會上的家樣貌千百種,很少很少是符合想像的那種樣子。
每當重大新聞事件出現,我們常下意識責怪是家庭的責任,沒把孩子教養好,沒給他足夠溫暖,甚至是一開始「就不該把他生下來」,從一個人生命誕生的源頭,直接否定了他的存在。可是你會發現,沒有誰是自願過這樣的日子,電影中的主角,無論經歷了孩子變壞、意外懷孕、親人去世,都無法按下重置鍵讓一切重來,只能硬著頭皮活下去。所以家的組成從來也不完美,除了婚姻之外的家人,我們都無法自己選擇。
家人之間也不總是相親相愛的,更常有嫉妒、怨懟、責怪。弟弟阿和在少年輔育院,第一次談到他對哥哥的感受:「大家都喜歡他,他功課好、長得好,他什麼都好,他好到連沒考到第一志願的醫學系,都要重考。他很厲害,厲害到我越來越討厭他。」

兄弟間的妒忌,就像聖經裡該隱與亞伯的故事,他們是亞當與夏娃的兒子,哥哥該隱種地,弟弟亞伯牧羊,一日他們各自獻祭給耶和華,耶和華看中了亞伯與他的供物,卻沒看中該隱的。該隱大大發怒,在田間與亞伯吵了起來,最後把亞伯殺了。
阿和就像被否定的該隱,與哥哥比起來不出色的他,在成長過程中一再失落與憤怒,他沒有把哥哥殺了,卻將怒氣轉向外界與自己,用一個個狂暴失控的行為,去發洩、尋求關注、找尋同伴。
孩子常常被拿來互相比較,尤其是同性之間,像是:「妳可不可以像女生一點,姊姊比妳淑女多了。」「男生哭什麼哭,弟弟都比你勇敢。」這樣的比較看似是一種教養策略,期望孩子在競爭中茁壯,但往往就像阿和與阿豪的故事,不討喜的那一個感覺不被愛,勝出的那一個卻承受了太多期望。
家裡總有秘密,那是陰暗的必要存在
在這個家裡,我們還看見了許多祕密。他們各自隱藏心事,很少能交付給對方。
阿和入院後,有位女孩突然找上門,告訴阿和媽媽自己是阿和的女友,才15歲的她懷上了阿和的孩子。媽媽決定照顧女孩,陪她待產直到孩子出生,卻不告訴阿和這件事。後來哥哥阿豪不小心說出來,阿和才知道,大怒為什麼媽媽沒告訴他,阿豪回他:「媽不說是因為怕你擔心,你不說是因為什麼?」
家人之間常常有太多的「不說」,說了怕你擔心、告訴你也沒用、說了你也不會懂、不想聽你囉唆,於是我們不再透明,築起了許多秘密。

心理大師約翰布雷蕭(John Bradshaw)在《家庭秘密》中指出,每個家庭都有一些隱而不宣的事,這些黑暗秘密即使想要掩蓋,仍會在代間流傳,限制後代的心靈自由,阻擋人的成熟發展。像是亂倫、家暴、墮胎、爭產等,讓家族覺得不名譽的事,常常被刻意掩蓋起來。但就像轉型正義一樣,需要先好好檢視傷口,才知道怎麼療癒,只是假裝沒事讓時間粉飾,後代會在無意識中複製前人的故事,讓傷口被迫揭開。
然而這也不代表秘密都是不好的。約翰布雷蕭認為:「從正面看,秘密是人類需要保留不告訴他人的領域;從負面來看則是所謂『黑暗秘密』,是我們必須設法消除的。因此,我反對把所有的秘密都視為不好,也反對所有的秘密都應該揭露出來。」有些秘密是貼心的,就像當媽媽發現大兒子阿豪從未使用丈夫送給他的手帳時,告訴阿和:「把它藏在書堆下面,不要被你爸看到。」家人間有時無法全然坦白,也是因為愛,我們不得不承認,一個家裡得偷藏許多秘密,才能安然走下去。

拓寬家的想像與定義,不必為出身抱歉
還有另一種秘密,是我們怕自己的家庭不符合標準,所以想刻意隱藏的。
我是在單親家庭長大,小時候媽媽告誡我們,不要隨便跟別人講我們家的狀況,別人會瞧不起我們,她自己就曾被這樣歧視。我懷揣著這塊傷口,小心翼翼不要被看見,怕真的因為自身的不完美被欺負了;但越隱藏就越害怕,覺得自己身上有一個好大的缺陷。直到後來慢慢長大,發現其實身邊許多朋友和我一樣,不在完整的家庭中長大,我們分享著彼此的故事,非但沒有瞧不起對方,更因為類似的境遇而相知相惜。後來我開始寫文章,談原生家庭如何影響我的感情觀,獲得許多人的迴響,揭開傷口反而讓我擁有力量,不再害怕身上的那一塊陰暗被發現。
有次去上家庭治療課,多數同學的家庭圖攤開都坑坑疤疤,父母外遇、家暴問題、離婚棄養等,原來好多家庭都藏污納垢;卻有一位友人的家庭美滿,每位成員都在自己的角色位置上,彼此互敬互助,沒有惡鬥嫉妒,我們看著他的家庭圖,像是看到一棟瑰麗堂皇的豪宅,驚嘆世間真有這樣溫暖的避風港。
我看著自己的家庭圖,覺得稍微歪了點、斜了點,不夠美好,卻也讓我在裡頭長了這麼大,家人們也許不知道該怎麼做最好,但其實也都盡了他們的努力。這個有著光明與黑暗的地方,不論如何就是我的來處,使我成為了今天的樣子。
「萬物皆有裂縫,如此光才能照進暗處。每個人都有傷疤,如此我們才懂如何愛人。」
如果我們能再拓寬一點家的定義與想像,也許就不會這麼多人覺得自己的出身羞恥,成員也能自由決定自己的樣子,不必為不符合標準而抱歉。成為家已是不容易,讓我們看見彼此的努力,讓陽光普照進每個角落,陰暗不必再躲藏。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27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