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 9 月，是許多年輕人踏入人生新階段的時刻。今年9月6日，國立台灣大學舉行 115 學年度開學典禮，迎接逾萬名學碩博新生。校長陳文章以「把專業學好、把專業用出來奉獻社會」、「走出教室、認識真實世界」、「學會選擇、也學會承擔選擇」勉勵新生，同時提醒年輕人學習溝通及同理心。
聽到這些話，我想到的卻不只是大學教育。作為一名從警多年的警察，也是一名正在警察教育現場授課的教師，我更想到今年剛進入警專的年輕學子。因為台大校長所談的，其實也是警察教育必須回答的一個核心問題：我們究竟要培養什麼樣的警察？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比「如何教會學生當警察」更加重要。
學好專業，但不能只停留在「知道」
警察當然需要專業，法律、警察學、犯罪偵查、交通、刑事鑑識、射擊、體技能，以及各項警察勤務，都是成為一名警察不可或缺的基本功。
但警察教育如果只停留在「把知識教會」，其實還不夠。因為知識回答的是「是什麼」，專業解決的是「怎麼做」，而一名成熟的警察，還必須繼續追問：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做真正要解決的是什麼問題？我這樣做，對人民意味著什麼？
學生在學校裡面對的是考卷，未來走進社會面對的卻是人。考試題目通常有標準答案，但警察勤務往往沒有。家庭糾紛可能同時涉及法律、情緒與家庭關係；交通事故不只是肇責判定，也可能伴隨傷者及家屬的焦慮；處理治安案件時，警察面對的可能是被害人、嫌疑人、旁觀者與不同立場的群眾。
因此，警察真正的專業，不是能背出多少條文，而是能不能在複雜的現場，正確運用法律及專業，做出適當的判斷，這也是為什麼警察教育不能只培養「很會自己的專業」的人，而應該培養能夠把專業帶進真實世界、理解問題、分析問題並解決問題的人。
走出教室，才會真正理解「警察」兩個字
警察教育不能只在教室，課本告訴我們什麼是依法行政，但走到街頭，面對的可能是一名情緒激動、完全不願意聽你說話的民眾，課本告訴我們如何處理案件，但真實現場可能因為一句話、一個動作、一個判斷，而改變整個事件的發展，這就是知識與真實世界之間的距離。
因此，我經常提醒警專學生：不要只問「老師會考什麼」，更要問「未來工作會遇到什麼」，課堂上的每一條法律、每一個程序、每一項勤務，未來都可能成為你站在第一線時的重要工具。
但除了把課本讀熟，更要開始理解這個社會，理解為什麼有人犯罪，也理解為什麼有人成為被害人；理解民眾為什麼不信任警察，也理解警察為什麼有時候必須依法做出民眾不喜歡的決定。當一名學生開始願意觀察這些問題，他才真正開始從「學生」走向「警察」。
警察每天面對的不是案件，而是「人」
台大校長談到溝通及同理心時，提出一個值得警察教育特別重視的觀念：如果自己說的話對方聽不懂，或者沒有聽懂對方的話，問題不能只歸咎於對方。
這句話放在警察工作上，非常深刻。因為警察每天面對的，就是「人」，報案人需要被理解，被害人需要被安撫，違規民眾需要被說明，犯罪嫌疑人需要依法應對，家庭暴力案件中的當事人可能處於極度恐懼之中，交通事故現場的家屬可能正在情緒崩潰。
如果警察只會把法條講清楚，卻不會讓民眾真正理解，那麼即使法律說得完全正確，也不一定是一場成功的執法。溝通，不只是把自己的話說出去，而是讓彼此真正理解，同理心也是如此，同理心並不是要求警察同意所有人的想法，警察仍然必須依法執行職務，仍然必須對違法行為採取必要的處置。
但即使不同意對方，我們仍然可以試著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想？」「他現在真正擔心的是什麼？」「如果我是他，我希望警察怎麼對待我？」這不是降低執法標準，而是提高執法品質。有溫度，不代表沒有原則；有同理，不代表不依法；能溝通，也不代表不能執法。真正成熟的警察，應該能夠在依法行政及人性理解之間取得平衡。
警察需要的不只是執行力，更是判斷力
警察工作充滿選擇，面對案件，先做什麼、後做什麼，是選擇；面對衝突，如何介入，是選擇；面對執法尺度，如何在法律授權範圍內做出適當處置，同樣是選擇。
因此，警察教育不能只訓練學生「怎麼做」，還必須訓練他們思考：為什麼這樣做？還有沒有其他方法？這個選擇可能產生什麼後果？如果結果不如預期，我該如何調整？一名只會按照指令行動的警察，可以完成工作；但一名具有判斷能力的警察，才能真正面對複雜的社會。
所以，警察教育真正需要培養的，不只是「執行力」，更是判斷力、思考力與責任感。
選擇當警察，就必須學會承擔
今年進入警專的一年級學生，或許曾經有各種不同的理由選擇警察，有人因為理想，有人受到家庭影響，有人看重工作的穩定，也有人只是希望為自己找到一條人生道路，這些原因沒有絕對的對錯。
但當一個人決定穿上警察制服，也就選擇了一份公共責任，未來的警察工作並不會永遠如想像中理想，可能有辛苦的勤務、繁重的工作、複雜的人際關係，也可能面對民眾的不理解與社會的質疑。甚至有一天，你可能會問自己：「我當初為什麼要選擇當警察？」我想，這也是成長的一部分。
選擇本身沒有保證一定正確，但選擇之後，就應該認真走；如果發現不適合，也要有勇氣面對並調整。真正重要的，不是人生從來沒有做錯選擇，而是每一次選擇之後，我們有沒有變得更成熟、更有判斷力。
2 年後，你希望自己成為什麼樣的警察？
警專 2 年看起來很長，其實很快，今天的新生，可能還在適應制服、內務、體能訓練與團體生活；兩年後，他們將走進派出所、交通、刑事、保安等不同單位，真正站在第一線面對社會。
那時候，我希望他們不只是能回答：「我會不會執行勤務？」更能回答：「我為什麼要這樣執行？」「我這樣做，對民眾意味著什麼？」「我希望自己成為什麼樣的警察？」這或許才是警察教育真正應該帶給年輕人的東西。
我經常用這段話提醒學生：知制度、懂法律、會執行、能思考。知制度，是建立基礎；懂法律，是守住底線；會執行，是具備能力；能思考，則是走向成熟。但如果再往前一步，我認為還需要三件事：會溝通、懂同理、有擔當，因為警察最後面對的，從來不是冷冰冰的法條，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有專業，也有人味」的警察
警察是國家公權力最直接接觸人民的第一線，人民可能不了解警察機關的組織架構，也未必熟悉複雜的法律制度，但他可能在人生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就是警察。因此，一名警察的專業，不只是辦案能力與執法能力，也包括他的判斷、溝通、態度與責任感。
我們當然期待年輕警察依法執法，但更期待他們理解：法律是為了維護社會秩序及人民權益，而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懂法律。我們希望他們有執法的勇氣，也有傾聽的耐心；有堅守原則的態度，也有理解他人的能力；面對錯誤敢於承擔，面對挫折願意重新站起來，這樣的警察，才是人民真正需要的警察。
因此，給現在正在警專接受訓練的年輕人，我想說：把專業學好，但不要只會背書；走出教室，去理解真實的社會；學會溝通，也學會同理；勇敢做選擇，也願意承擔選擇；更重要的是，從現在開始問自己一個問題：兩年後，你希望人民記住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警察？
如果你能一直思考這個問題，也許你真正學會的，就不只是如何成為一名警察，而是如何成為一名值得人民信任的警察。
（作者為大葉大學管理學院博士班研究生、新北市政府警察局交通警察大隊秘書室主任、臺灣警察專科學校（警察法規）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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