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作品，個人習慣親眼看過，再下判斷。所以雖然知道《九槍》這部片有許多爭議，但還是決定看過之後，才去做出自己的結論。
之前受到同學的邀請，知道蔡崇隆導演正在製作這部紀錄片，並為此訪談過許多現職警察，我也有幸參與其中，得到了《九槍》特映會這張門票。我一向都以基層權益為出發，優先考量議題，而通常我第一次看作品，都會帶著批判性眼光，在知道這部紀錄片時，我大概已經有些先入為主的想法了吧？
然而看過這部紀錄片，我第一個感想是愴然、失落，混雜著憤怒。
過了5年，台灣還是止步不前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重要的現場畫面？我第一次看到它，不是在訓練場，而是在電影院上看到？一群紀錄片製作團隊，對案件現場的了解，比上萬基層警察知道的還要多？
看著《九槍》，我起碼可以想到10餘個教學重點、10幾個腳本，更不用說是專業的教官了吧？然而基層警察沒有辦法接觸這些資訊，官方也沒有針對這些案例提出更多教材。過了5年，我們還是沒什麼進步，除了「請加強同仁執勤技巧」，我們有得到什麼嗎？
有些人說：「阮國非好可憐，受到這些待遇還死於異鄉」，那我們有好好思考，如何對待這些移工，讓他們不需要逃離他們所處的困境嗎？有些人說：「陳崇文好可憐，都沒人支持他」，那我們有努力改善制度，強化教育跟組織，讓警察不會陷入這樣的困境嗎？
好幾次，我把自己放在陳崇文的位置⸺畢業兩年、獨自一人、加一個民防⸺我永遠都不覺得，自己會做的比他好，就算現在我也沒有把握。紀錄片中，陳崇文的家人所說，「他只是個20歲的孩子」，但讓這個孩子一個人拿著槍面對這個環境的，也是我們的社會。如果他沒有準備好，那是誰的問題呢？
社會對警察的期待，釀成阮國非悲劇
如果當時有更好的警棍、噴霧，甚至電擊器，是不是可以讓阮國非更早被控制？如果民防有更強的裝備跟訓練，類似國外輔助警察，是不是可以更有壓制力？如果當時再多一個資深警員，是不是可以阻止這件事發生？
如果、如果，還有很多的如果，但已經來不及了。最後這件事只剩下兩個受害者，阮國非與陳崇文，他們本來都不必如此。
如同蔡導演在映後座談所說，這件事只讓陳崇文被大眾檢視，這是不對的。今天不是陳姓警員，換成另一個王姓警員，一樣的事情很有可能發生；這件事情也不只是發生在阮國非身上，就算是台灣人，或許也會中更多槍。因為我們是這樣被教育出來的，社會是這樣期待警察的。
座談時，我問在場的觀眾朋友，「能接受陳崇文沒有逮捕阮國非讓他逃走嗎？就算我們的刑事訴訟法，沒有要求警察一定要逮捕現行犯，現場的警力也不足以控制，大家會接受這個結果嗎？」這個問題，很多人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甚至有些人搖了搖頭。
那麼，也許這個結局，早就已經注定了吧。
認清事實後，踏實往前走
如果你想在《九槍》中，尋找對於警察的激烈批判，或是對於事件當事人的定罪，那可能會不如你的預期。這部紀錄片只是很單純的記錄、講述一個人的故事——阮國非為何走錯了路，以及他最後的結局，還有許多跟他一樣的可憐人。阮國非事件在影片中，只是個引子。他讓我們知道在這塊土地上，存在許多我們不在意的悲劇：被軟禁的看護、被虐死的漁工、6、7人被燒死在比監獄還惡劣的宿舍……
我曾經看過其他警察這麼留言，「阮國非憑什麼被拍成一部電影紀念！」其實我也接受這個想法。他也許不需要被紀念，但需要被記錄。如果我們連確實的記錄事件，認清裡面的真實都做不到，那我們該怎麼前進呢？
我認為導演與攝影團隊，確實是充滿了勇氣，他們接受了所有的批判，盡可能記錄這件事，也努力呈現所有的觀點，如果還有什麼不足，大概也不是他們所能回應的了。應該有某些人，更該對這些問題給出答案，不是嗎？
最後還是得感謝導演，給我這個機會重新認識「我們」。我很久沒有進電影院了，但也很久沒看到這麼撼動我心的紀錄片。這部紀錄片沒有探討對錯，而是在告訴我們一件悲劇的始末。如果你對於這個事件抱有疑問，有任何的情緒，那都應該來看看這部紀錄片。
無論你覺得陳崇文罪大惡極，還是覺得阮國非死不足惜，都應該去了解他們所遭遇的問題，並思考：我們還能做什麼？
（作者為現職警員、警政研究者。本文授權轉載自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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