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任到北部少觀所不到半年，一天輔導員跑來告訴我：「女所多了一名來自東部的少女，說去年在少觀所的輔導員是賴老師，我想一定是妳。」來自東部的少女，會是誰呢？
「該不會知道科長轉來北部，就跟隨著妳的腳步來了？」最好不要，但這已成功引起我的好奇心。
那天我抽空去少女教室找她：「小M，妳還記得我嗎？」
「認得啊！妳是《囚困少年》的作者賴老師，我和同學都很喜歡閱讀本書，描述的故事很寫實也很勵志，給我們很多支持的力量。」少女自稱是粉絲之一，讓我受寵若驚，只不過怎麼會卡到詐欺案咧？
「有同學介紹一起做虛擬貨幣，我也曾懷疑為什麼紅利可以抽成那麼高，但他們表示幣商交易現在正夯，會賺錢本來就很正常，還強調是合法經營，我才不疑有他……唉呀，同學把我害慘了啦！」說著就邊啜泣邊拉著我的手哀求：「老師拜託，快求地院的保護官來救我，我想要回東部！」
半小時就拿到幾十萬，青少年詐騙高手的自白
詐欺案件近幾年層出不窮，成為頭號全民公敵，也讓台灣背負「詐騙之島」的惡名。尤其近兩年的機房詐騙猖獗，不少民眾遭受人蛇集團以高薪工作，誘拐至柬埔寨淪為「豬仔」，頻頻登上社會版頭條新聞。最令人驚訝的是，年輕人儼然成為詐騙集團的最佳工具人，從事財產犯罪的「少年車手」更成為生力軍，尤其是中輟生，通常一個拉一個，由同學或朋友介紹而來。
在大肆宣導反詐騙的氛圍下，案例中14歲的小M被攬為詐騙集團一員，當下讓人百感交集。少女在少觀所一向表現正常、中規中矩，後來開庭也責付父親出所了。怎麼知道才不到半年光景，居然在山另一邊的少觀所再度相見，還變成人神共憤的詐欺犯。
實務所見，個人會涉及詐欺案的青少年，大多貪圖一時利益、喜歡不勞而獲。像是從事網路交易，在線上販售商品、遊戲帳號、虛擬寶物等，收到錢後卻不出貨，或買家轉帳後直接不理對方。有名堪稱「詐騙高手」的學生詳述其手法：「我都是在網路上找人，用幫忙帶貨、稀有團購的名義先打廣告，讓願者自動上鉤，總能撈到一堆笨笨的『盤子』，成功率高達5成。一旦對方匯款或給帳戶後，我就立即封鎖避不聯絡，創下最快紀錄的盤子，是聲稱高價收購遊戲帳戶、虛擬武器等，不到30分鐘，幾十萬就輕易得手了！」
而主打群體戰的假投資和監管帳戶，被害人數最多，詐騙金額也最高。詐騙集團多以「公司」掩人耳目，內部從上游到下游分工縝密，有的遍布海內外，還有專業律師組成法律顧問團隊，遠比民眾想像得更具規模，動輒賺得非法所得數億元。
滿腦子只有賺快錢，甚至認為別人被騙是活該
年輕人涉世未深，成為犯罪組織的最愛，公司又聰明到直接砸大錢誘惑。從最初級的賣本子（人頭帳戶）、取簿手（領包裹）、小蜜蜂（把風）、車手（取贓款）等，等到取得老大或上游成員的信任後，慢慢晉升到車頭（監控車手）、話務手（假冒檢警）、顧機房（網路話術）、收水手（轉交贓款）、水房（輾轉洗錢）之類的「藏鏡人」。
車手是少年犯詐欺案的最大宗，從事面交或到ATM領取贓款，依提領的金額抽得佣金。取簿手是最菜的入門實習生，負責去超商領有人頭帳戶的存摺和ATM金融卡的包裹，不過他們通常會辯稱：「只是幫忙領個包裹而已，不清楚內容是什麼。」賣本子則是將自己的存摺和金融卡（含提款密碼）賣給詐騙集團，不過因未成年在銀行開戶不易，較少因此犯案。
詐騙案件不僅涉及加重詐欺，更牽扯《組織犯罪防制條例》、《洗錢防制法》等罪名，不禁讓人懷疑：難道青少年會傻到不知道這是犯法，會被檢警查獲抓去關？
不！他們早就了然於胸！知道從事的是非法工作，只是佣金抽成之高，超過一般人的想像，他們滿腦子只有快快賺錢，才會甘冒風險前仆後繼。
一名學生辯解會被騙的人都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並自詡素質高、身材好、口才棒：「公司經營的『168一路發投資』，線上有關台股、外幣、比特幣的討論很夯，每天只要Po出誰誰誰又獲利多少，就有一群傻瓜在LINE群組狂聊下單。我都是穿著西裝扮演起『理財顧問』，專攻到府收款的服務，憑我三寸不爛之舌，被害人一下子就投資數百萬元，在業界號稱：『長得帥，有能力，是人才！』」
此外，從少觀所學生的口中得知，除了假投資、監管帳戶、釣魚簡訊等這些熟悉卻總有人上當的橋段外，感情詐騙和賣生基位也超好賺！前者利用虛擬美女釣出宅男（尤其科技新貴），或以年輕妹妹親近獨居老人，等魚兒上鉤後，便以各式投資或家中有難挖空對方財物。後者利用民俗信仰的風水改運法，誑騙民眾購買或投資生基寶盒。此兩者的詐騙金額動輒數萬、數十萬、幾百萬不等，甚至有上千萬到億元的驚人數目。
去做詐騙的孩子，有些也是被騙去
詐騙集團不僅詐欺一般民眾的錢，還利用「高薪、輕鬆、日領、免面試、無經驗可、在家工作、免進公司」等徵才廣告，拐騙正在找工作的社會新鮮人或想賺生活費的打工仔。有名學生就詳述陷入「詐騙小蜜蜂」的求職陷阱：
「最初因為無照騎車，已經累積了十幾萬罰鍰未繳，於是急於找工作賺錢。上網透過FB看到當鋪有在徵人，便點擊，隨即被邀請加入一個群組。對方表示我16歲年紀也不小了，需要出來賺錢幫忙家計，我認同這個講法，在其要求下簽了一些文件。後來發現是詐騙集團，但礙於對方有自己的完整個資，擔心家人會被報復找麻煩，只好協助車手收款，前後4次共獲利1萬多元。後來被警方傳喚，說涉及詐欺案時，家人才驚覺我在做詐騙，面對可能要賠錢感到很擔心。若是沒有抓到其他共犯，萬一被害人要很多錢，我該怎麼辦？現在只要一想到，就會焦躁不安。」
有些學生因需要友伴嬉戲玩耍，被同儕慫恿而誤入歧途，像是：
「家裡其實不缺錢，是自己愛玩，很容易相信朋友。他們說法律保護少年沒有刑罰，做一次車手沒關係，反正成年後會塗銷犯罪紀錄。看到朋友們輕輕鬆鬆就賺到錢，我也心癢跟著做了幾次，直到這次東窗事發。」
也有人說：「經網友的介紹，都說少年的刑責最輕，不會收容太久很好關的，當時一心想賺生活費又想買機車，就開始從事車手工作。最佳紀錄是1週內完成10幾筆面交，每筆金額落在10至150萬元之間。只是現在會擔憂要獨自承擔賠償金，也發現少觀所不如朋友說的短暫和舒適，有些動搖是否要向法院咬出相關案情。」
會觸犯詐欺、販毒、線上賭博的少年，通常好逸惡勞、愛鑽漏洞、喜歡耍小聰明、想要輕鬆賺錢，連跑外送或茶飲店的打工都覺得操勞，嫌鐘點費太少賺不到什麼錢。對於要打卡上班的行業更無法適應，往往睡過頭時常遲到，不願意花心思學一技之長，更想不努力就能馬上得到成果。對於涼爽職場、輕鬆職務較有興趣，一旦有人傳授賺快錢的方法，就會不經大腦跟著做做看。
僥倖心態才是最致命的，只要沒被抓到就好。以投機方式快速賺到錢後，他們對於按部就班的賺錢方式，更是嗤之以鼻！不過通常在被抓之後，又表現出一副無辜樣，牽拖是被朋友所害：「會接觸到詐騙，是因為被朋友洗腦，他們說這是正常沒風險的工作。自己為了賺取生活費，沒想那麼多，才會受騙上當。」
「金錢至上」的偏差價值觀一時很難扭轉，學生卻很清楚快錢快花（Money easy come, easy go.）的道理：「雖然賺得很快，但花錢的速度也很快，都沒存到什麼錢。」就是他們常說的：「賺得超快，花得超爽！」畢竟是流動的錢，在朋友兄弟群起吆喝之下，花錢像流水，可以快速賺到錢，也可以快速花光它。
賺更多花更多，為何明知是歧途還不快逃走？
說起自願做詐騙，有些學生承認終究是繁華一場夢，像是：
「誰不希望有錢和往上爬，最初加入公司就是為了賺錢。只是賺到的錢和爸爸一樣愛亂花，多花在買毒、嫖妓、酒店等不良嗜好，並沒有存下一毛錢。愈是玩到後來，就愈覺得膩，其實也沒什麼新鮮事，真的很無聊，也會感到空虛和迷茫。」
或是：「國二開始因為學習時數不足（蹺課）與違規（抽菸等），常被我們導師針對，以致國中畢業未再升學。之後聽信網路找到高薪的送文件，進而涉及詐欺案。後來家人得知時，曾勸誡我不該賺這種錢，但因為本身涉毒（彩虹菸、K、菸彈等）、菸癮又大（一天兩包），入不敷出之下，仍偷偷從事詐騙。其實，之前也做過物流、燒烤、外送員、加油站之類的，但會常遲到和無故請假，加上月薪不過2至3萬元，扣掉須償還的車貸和交通罰單，實在不夠日常的龐大開銷。原先做車手的初衷，是希望拿錢回去貼補家用，結果都拿 去買毒用光光了！」
還有學生開始意識到，雖然自己不是直接加害對方，但感覺也間接害了對方：「有發覺自己的錯很大，一直受到內心的譴責。因為被害者的錢都是血汗錢，人家辛苦苦賺個5年、10年，結果我們花不到5分鐘就簡簡單單領出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希望能跟被害者聊聊，也想當面道歉，求得他們的原諒。」
也有學生感到愧對家人，被收容更是活該，像是：「父母已幫自己調解還款好幾十次了，讓家人這麼操煩，為自己到處奔波，覺得十分懊惱。這次被收容其實是件好事，至少可以把荒唐的腳步按下停止鍵。最初要是能早點收手，不要一錯再錯就好。現在真的很悔不最初，恨自己之前的猶豫不決！」
或是：「不喜歡被別人看不起，被說成是『俗辣』，明明知道不對，但當下朋友一直刺激自己，還嗆聲：『就知道你不敢啦！』由於不想被看扁，才勉為其難答應。出事之後，才知道同案的都撇清究責，只能告訴自己既然做了選擇，就要學會承擔後果。結果，害自己被關不打緊，還連累家人要負連帶賠償，這才驚覺挺朋友很不值得，對此懊悔不已！」
相對地，總有不懂事的少年淪為詐團幫凶，反而抱怨法官結案的速度太慢，對於民眾遭受財產損害，使生活困頓、身心痛苦，卻相對無感，迄今仍未與被害者和解。他們最擔心的是上游成員沒被抓到，自己必須要單獨面臨鉅額的民事賠償；反而覺得自己真的沒用，期望法官早日讓他出所，藉口這樣才能賺錢養家，或是分期賠償給被害人，可以說是毫無悔意。
然而最讓司法人員沮喪的，還是家人默許的態度。有些學生會辯解全是為了支援家中經濟，才會不得已鋌而走險。至於詐欺所得，因為有拿一些回去貼補家用，他們多自認對家裡有貢獻，加上家人也不反對，有的甚至還拿得心安理得，因此即使一部分因用毒開銷大，家屬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認為反正有拿錢回家就好，父母完全無視須負法律上連帶的民事賠償責任。
另一方面，少觀所前幾年還在慶幸毒品案有下降，據說是網路及手遊的吸引，讓青少年不再沉迷毒品。然而第一手的現場觀察，十幾年前詐欺少年很少有涉毒的；但近年來，用毒的比例大增。經查是詐騙手法推陳出新，車頭為了要壯膽或電腦手顧機房要熬夜，安非他命成了救命稻草；要是工作太累想要放鬆，大麻和K他命就成了最佳玩伴；日夜顛倒想要休息，神奇菸彈馬上可以幫忙入睡；一講到吃喝玩樂要嗨翻，更有數不完的各式毒品可供伺候。
以上種種濫用藥物，把毒品當成維他命和糖果在吃，完全刷新對詐欺少年的認知，可說是前所未聞。這群詐騙高手爽賺快錢，卻罔顧自己的身心健康，這種超乎常理的行徑也常令人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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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他們為什麼走到這裡？——觀護所裡的非行少年，35段迷途青春
作者：賴文玲
出版：臺灣商務
出版日期：202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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