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初,台灣街頭再次出現熟悉的場景:長長人龍、限量標語、社群打卡畫面交錯,以及民眾為了搶購而瘋狂推擠的亂象……這次的主角,是一款被稱為「杜拜巧克力」的甜點。人們排隊數小時,只為拍下剖開那一瞬間的畫面──濃稠的開心果內餡緩緩流出,在鏡頭前完成一場視覺上的高潮。
這場熱潮可能並非始於味覺,更像是「影像的病毒式傳遞」。
杜拜巧克力的流行路徑清晰可見:從中東品牌的產品設計,經由 TikTok 等短影音爆紅,傳入韓國,再迅速進入台灣市場。當它被重新包裝為「奢華甜點」與「必吃清單」,它便不再只是商品,而是化為一種文化符號。
然而,正如過去的葡式蛋撻、「髒髒包」,這場狂熱在短時間內達到高峰,也迅速出現退燒跡象。當排隊人潮開始減少,當仿製品充斥市場(甚至還有店家使用泡麵充當酥脆的內餡),人們突然發現:這塊巧克力,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特別?
問題是,它從來就不是為了「特別」而存在。
文化工業的甜點版本:被標準化的味覺
若從文化工業的角度觀察,「杜拜巧克力」並不是一個偶然的流行商品,而是一種可複製的成功模板。它具備幾個關鍵元素:高對比色彩、流動質地、可切開展示的剖面,以及與「奢華」相連的敘事語彙……這些特徵使它不只是甜點,更是一種高度視覺化的內容。
在短影音中,食物的價值是來自「被觀看的效果」。當一款甜點能在數秒內抓住目光,它便符合演算法偏好的邏輯。於是,創作者與品牌迅速複製這套公式,使其在市場上大量擴散。文化在此被轉化為商品,而商品則被轉化為影像。
當所有甜點都朝向同一種視覺語言靠攏,味覺的多樣性逐漸被壓縮,取而代之的是可被平台預測的「好看」。文化工業讓人們的創意,被收斂到最容易為大眾接受的形式。

誰決定什麼才值得排隊?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這種流行並非中性選擇,而是一種文化權力的運作。
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不需強制,反而是由大眾自主同意。當某種審美反覆出現在媒體與社群平台中,它便逐漸被內化為「理所當然」。杜拜巧克力之所以能迅速成為「必吃」,並非因為它本質優越,而是因為它被置於全球流量體系的中心。它有特定地區的文化符號:中東的奢華幻想、歐洲式的甜點工藝、被韓國明星瘋狂推廣的社群包裝……這些符碼被重新組合,形成一種看似全球通用的審美標準。
然而,這種標準同時也排擠了其他可能性。在地甜點、日常味覺、非視覺導向的飲食文化,往往難以進入同樣的流量循環。它們不夠「好拍」、不夠吸睛,因此也不夠「值得被看見」。當我們排隊購買杜拜巧克力時,我們不僅在消費甜點,也在參與一套由平台與資本共同建構的審美秩序。
從文化流動到文化複製的「全球化甜點」
在全球化語境中,商品的流動早已超越地理界線。然而,從「杜拜巧克力」的案例顯示,個人認為此種流動並非單純的文化交流,而更接近文化的快速複製與再製。
原本具有特定文化背景的甜點,被抽離脈絡,轉化為可在任何市場複製的商品。其文化意義被簡化為幾個符號:高級、異國、流行。這些符號再透過短影音平台被不斷放大,看似具有普遍吸引力。但這種普遍性,其實是一種扁平化的象徵。當文化被壓縮為視覺元素與流量指標,它失去了原本的歷史與脈絡,成為可以隨時被替換的模板。今天是杜拜巧克力,明天可能是另一種甜點,但運作邏輯完全相同。
在這樣的循環中,文化不再被理解,而是被消費。

我們追逐的是味道,還是被觀看?
杜拜巧克力的快速爆紅與退燒,是當代傳播結構的必然結果。在注意力經濟的驅動下,商品的價值取決於其能否吸引目光;而於文化霸權的運作下,某些審美被自然化為主流;在全球化的流動中,文化被壓縮為可複製的符號。
在這個過程中,觀眾不只是消費者,也是參與者。我們透過觀看、分享與排隊,為這套系統提供動力。每一次跟風,都是一次對既有審美秩序的再確認。
或許,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下一個爆紅甜點是什麼,而是我們是否仍能區分:哪些慾望來自自身,哪些只是來自被放大的流量?當甜點成為被觀看的物件,當排隊成為被展示的行為,我們所追逐的究竟是味道,還是被看見的權利?此外,當下一波流行來臨時,我們是否仍會再次站上隊伍之中,只為證明自己沒有錯過?
(作者畢業於傳播院校新聞學系學士,現為電視新聞台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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