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不知道，像我們這種非山非市的小學，其實往往才是學生數流失最嚴重、最可能面臨倒閉風險的學校，怎麼說呢？因偏遠的學校距離其他學校過遠，轉學難度太高；但對我們學區的家長來說，多10分鐘車程，就能把孩子送往1,000人以上、所謂有競爭力的大校，怎麼可以不替孩子的未來著想呢？提早10分鐘起床就好啊！
於是每天的通勤時間都可看見，載著孩子的摩托車、坐著孩子的轎車，就這樣唰一聲經過我們的校門口。
但，也有一些孩子在轉出後，又回到原本的學區。有些因家庭狀況出問題，經濟發生困難，或者父母離異。而我和同事們的當務之急就是：讓所有「轉學生」們能好好從頭來過。
轉到大學校，卻被欺負的孩子
這學期，破天荒來了3位轉學生，第一位登場的孩子一年級曾經就讀我們學校，但二年級由家長決定轉學到哥哥就讀的小學。他的父母認為，哥哥在那裡的表現很好，弟弟去讀應該也不錯。
然而這個孩子下學期還是回來了。他不諱言：「我在那裡不習慣，太多人了，很吵。」「他們欺負人，我自己去打球，他們來，然後撞我，然後走掉，沒有說對不起！」
同學在旁邊起鬨：「你不是說作業也很多？」
他態度很冷靜：「作業很多不是問題，那個寫完就好了，而且一定寫得完，是他們，是他們的人。」
「那老師呢？老師沒有幫你嗎？」
「我有去找老師，但是老師沒有空，我有跟他講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後來就沒有講……」「老師是不是覺得不是很大的事情，你們自己處理就好。」他點了點頭，像回答是，又像是不是。
「那那裡有讓你想念的老師嗎？不可能都是你不太喜歡的老師吧。」「有好的，但，沒有很多……」「沒有讓你想念的嗎？」這次他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想，也許是他在那個學校裡看見的老師雖多，但卻能真正接觸、走進內心吧！同時也印證了無論在何處，遇見好老師，都得依靠不少運氣。
父母離婚所以轉學的孩子
身為老師，每天總是會製造很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原本只是打算邀請另一位新同學上台讓大家歡迎他，卻沒料到自己有個失禮的發問。
「你可以和我們說一下你為什麼要轉學嗎？」
「我的爸爸媽媽離婚了，所以我們轉學。」
當場愣住的我，回過神來想在他臉上找尋難過的痕跡並懇切道歉時，他那平頭且憨厚的側臉卻只有微笑。「我有一個姊姊，她和爸爸；我有兩個哥哥，還有兩個弟弟，我們5個男生跟媽媽，所以我們回來媽媽的家。」
最令我想哭的是最後那句，「所以我們回來媽媽的家」。那是不得不的決定。年紀這麼小的孩子都知道，因為我們家的小孩很多，又是男孩子，我們很難照顧，所以不要不聽話。想著想著，我越來越難過。我不能再提出一些他的年紀無法回答的問題了，像是：爸爸為什麼只要姊姊？媽媽一個人怎麼有辦法照顧那麼多兒子？這種「分配」到底是如何達成協議的呢？
我轉而關注他的學習狀態。我們早已進入英文數字123與顏色的學習，而他的A到Z大小寫尚不齊全。我請他照著字卡，慢慢再寫一遍，他毫不猶豫，立刻書寫，字跡端正，大器力深，看來是個可塑性高、重感情的孩子。我們一起重新開始吧，你現在是我們的家人了。
體貼大人忙碌，默默等著被看見的孩子
五年級的哥哥，和二年級的弟弟完全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但個性相對隨和。他們班上僅有7個同學，3個女孩雖然對於轉學生是男生有點失望，但4個男孩對他熱烈歡迎，還自創歡迎儀式，連說話的內容都進行彩排，勢必要讓轉學生賓至如歸。無論上課或下課，他身旁總是有嚮導與書僮，可以說是他走到哪，4個男孩就協助到哪。
他也是個認真寫功課，不讓人擔心的好孩子，但書寫內容依舊讓我感到驚訝，兄弟倆似乎是從一個混亂星球回到地球。
翻開作業簿，五年級的他還不知道英文單字與單字之間要有空格，一個字不能分兩行寫。我找出英文課本向他展示，他彷彿大夢初醒，又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般驚訝，拚命地點頭，接著立刻回到位置上專注修改。那是一種急著想彌補過往不足的舉措。
數學作業裡的阿拉伯數字，依舊擁有強烈的個人風格。0寫得像C；2寫得像Z，3寫得像m，4寫得像三角形……但我一邊指正，他就一邊笑著拿出橡皮擦，從善如流的修改。
接著，我又發現他的名字寫得極其怪異，像拼裝貨卡，好像不知道這幾個字是怎麼構成的。我於是從筆劃開始教他從頭寫一遍，卻發現他只看一次，就能完全按照順序，字跡也端正截然不同。我忍不住激動地告訴他：「你記憶力超好！而且你是一個可以把字寫得很漂亮的人耶！」
再翻閱日記，他的中文字同樣延續英文風格，上下字連在一起分不出來，全文一個標點都沒有。可是他卻願意接受我的要求，把這100個字的短文重新謄寫一遍。我要他寫完後再來找我，他毫不抗拒的雀躍答應。
忙著檢查其他學生作業的我，一時忘了他的存在，但完成任務的他卻默默跟在我身旁，等待我發現他。啊，會不會他和弟弟一樣，總是能體貼正在忙碌的大人？我終於發現他，讓他很快樂。前後比對成果，有極大的進步，我不禁感動地稱讚他。他綻開的笑容搭配圓臉，是傍晚裡最美最暖的夕陽。
每一天，我們都讓自己更加完整一點吧
我是代理老師，由於各校會因為各種原因替換師資，因此這所學校已經是我待過的第4間非都市型的小學。在我看來，小班小校的好處何其多。首先資助團體多，全校近半的學生可以額外獲得獎助學金、課後照顧班費用減免、免費的戶外教學、社團活動、各種物資等；再來是人際互動，擁有較少的師生比、學長學姊學弟學妹就像一家人。
而和轉學生相處的每一天，是教學相長的每一天。每當我發現能夠協助他們的地方，都能為我和他們的生活注入活力，沒有什麼比利他更令人感到幸福的了，為此，我感到非常榮幸。
我知道都市大校老師的辛苦，一個班上20、30位學生、更多的學生家人，無法一一加以照顧。那麼，轉學程序啟動後，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吧！無論是1,000人的大校，或不滿100人的小校，我們一起努力。
（作者為國小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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