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戰鬥機與紀念碑:2025台北雙年展裡的戰爭與殖民記憶

遊就館的零式戰鬥機。 遊就館的零式戰鬥機。 圖片來源:鄭安齊拍攝提供

似是整裝待發的零式戰鬥機,迎著透過玻璃落地窗撒下的陽光,閃亮著漆面。人們在走進展館參觀前,無一不被大廳的這件展品震懾──稍年長者駐足沉思,而青年或幼兒,則因難得近距離見到巨大機械神靈的降臨,有的驚懼困惑,有的眼神雀躍。

這是靖國神社旁的歷史陳列館「遊就館」的景象。

大東亞戰爭期間,遊就館的館體及藏品皆因空襲遭損壞,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後,遊就館被廢止運作,建物空間則受暫管日本的美軍支配,由美軍接收的富國生命保險相互株式會社作為辦公室使用。

編號「81-161」的零式戰機[1] ,則要待到「紀念」靖國神社創立130週年的2002年,才隨館舍的改裝,由原田信雄復原並寄贈予遊就館展出[2] 。館外,則豎立著一座神情昂揚的「特攻勇士之像」,底座並寫有「雄風」的字樣,隔著落地窗與零式戰機相望。

邱子晏,《偽飛行場》,2025,零式戰鬥機複製品搭配顯示器、影片、碉堡造型之音聲座椅,15分鐘,1200 × 900 × 300 公分,120 × 45× 40 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由 2025 台北雙年展及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委託製作。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呂國瑋攝。

遊就館的雙生對照

本屆台北雙年展,藝術家邱子晏則在北美館大廳,搭建出一架1:1複製,材質卻大相逕庭的零式戰機。無論是在外觀、敘事內容乃至歷史政治上,這架用鐵架和紙板仿製的戰機,都恰與遊就館的零式戰機形成對照。

邱子晏所居住的北港與水林之間,一處防空碉堡(耐爆通信所)的存在,成為他啟動《偽飛行場》這項創作計畫的起點。以此為線索,藝術家從耆老口中,探詢出了一段在地獨有的戰爭記憶:在太平洋戰爭期間,為了欺敵並保護不遠處的另一座「真的」飛行場,殖民政府徵召北港因宗教祭祀活動之需蓬勃發展的竹編、紙紮匠師,令他們以製作祭祀道具的竹編紙糊技術,糊出欺騙敵人目光及砲火的「假」飛機。

有別於遊就館以神聖化的「特攻勇士」呼應零式戰機的布局,邱子晏在一旁的影片中,安排了另一位藝術家倪祥飾演藏身於碉堡中、暗自組裝「零式戰機」的匠師。白髮蒼蒼的匠師,除了碎念式地顯示出對這項工作的自豪,也不時露出小破綻,例如「操縱桿還沒完成」這樣的言詞,使故事更富有人味​。

片中小孩看到其他伴飛的零式戰機時問道「他們是跟我們同一國的嗎?」匠師則答「嗯這個應該是我們(這一國)的」,這段對答,則迂迴地揭露了當時台灣人既作為被殖民者、卻也是戰爭協力者的矛盾處境,並探問殖民者動員殖民地居民參與戰爭所應負的責任。

在此,「偽」既是對物件(飛機、欺敵戰術)的描述,卻也影射著歷史敘事:並非所有偏移大敘事的記憶皆為「偽」──它們是許多人真實生活、存在過的證明。

結束「擾敵任務」之後,匠師與小童將紙糊的零式戰機,迫降在田野之中,遠遠地看著飛機和機上裝載的「彈藥」(實為煙火)一起「殉爆」。熊熊燃燒的火焰間,一點點嗩吶、一點點鑼鼓的零碎聲響、依稀浮出〈風入松〉的旋律──這是經常用於迎神賽會或祭祀科儀的北管曲牌。隨著奚落的聲響、爆竹的火光和彷彿犧牲獻祭的熊熊大火,這段矛盾的殖民情結與糾結的戰爭記憶,好似終能坦率地被送上天際。

紀念的錯位與變形

伊凡娜.巴希奇(Ivana Bašić)《靈變》也採取了複製的策略。對話的原件,是建於前南斯拉夫時期,作為二戰紀念碑的「Spomenik」。

「Spomenik」是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斯洛維尼亞語中的「紀念碑」之意,專指在狄托(Josip Broz Tito)政權下設置的紀念碑,用以紀念前南斯拉夫地區在1941至1945年之間對抗軸心國佔領與壓迫的歷史。前南斯拉夫政權追求融合各民族,打造沒有種族問題的無產階級社會主義共同體。這些粗曠巨大的抽象碑體,多設定為紀念南斯拉夫的戰爭英雄,即狄托所領導的游擊隊戰士們。傳遞政權的意識形態、打造其政權正當性,並結合政治教育工作,是這些碑的重要任務。

 伊凡娜・巴希奇,《靈變》,2025,與Saba Mahdavi 及bespoke. Sur-Mesure Engineering Studio共同製作,水泥、吹製玻璃、賽車排氣管、氣息、氣動電路系統、蠟、銅、接地棒、雪花石膏、壓力、不鏽鋼,350 × 350 × 250 公分, 藝術家及Albion Jeune 和Francesca Minini 版權所有,由2025 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本作品承蒙 Leonie Lang 及Marc Muller慷慨支持,得以實現。圖像由藝術家提供。

然而,《靈變》所指向、位於亞塞諾瓦茨(Jasenovac)的這座「Spomenik」,卻是在數以百計的「Spomenik」之中,最為特殊的一例。暱稱為「石花」的這座碑並未直接設立於二戰結束後。歷史學家海克.卡格(Heike Karge)認為,可能的原因在於,亞塞諾瓦茨為集中營遺址[3]  ,紀念碑將以平民受難者為紀念對象,特別是集中營裡的猶太人、羅姆人與塞爾維亞人[4] ;這樣的紀念標的與官方所推行的意識形態(紀念英雄)並不相符,故其設計與建造歷經了多年的折衝協調才得以實現。

即便政府最終首肯並支持了紀念碑的建造,此碑及其隨附的紀念設施依舊不受政府待見,狄托本人並未於1966年揭幕儀式時到場​。隨著南斯拉夫解體並再度進入內戰,族裔間衝突不斷,甚至導致殘酷的屠殺,紀念碑成為不合時宜的象徵。

面對「石花」糾纏於現實政治間的尷尬處境,藝術家雖模擬重製,卻改變了原本「石花」堅硬、充滿稜角的外觀,給予它宛若花苞開放的中央,一枚心臟般的核心,還加入了許多看似脆弱的材質,譬如玻璃與軟管,並連接各種有機的造型,延伸於「石花」的周遭。透過軟管和其它有機造型相連的「石花」,彷彿正在復甦並相互共生,裝設的聲音與煙霧更加強了這種感受。

親歷南斯拉夫內戰,曾直接遭遇轟炸的藝術家,或許正是想透過變形的再製及賦予生命般的改造,控訴當年巨量且巨大紀念碑的失效,從各種被強加的意識形態與政治任務中解放出來,擺脫紀念物所具體化的官方敘事,並特別凸顯「石花」這座真正指向受難者的紀念物。

蕭崇,《治理(1875-1939 印度支那銀行利潤)》,2025,47公分與40公分尺、兩種不同類型,經上漆與雕刻的木材、支架,4.35 × 1504 × 2.35 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國營大富翁》(Quoc Monopolo),2024,23 個裝滿汽油的汽油桶、1 個裝有藥物的汽油桶、印刷文件、框,47 × 278 × 50 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抗創傷之道》,2025,40 × 40 公分防撞橡膠墊、法屬印度支那貨幣,共126 件,1680 × 120 公分,69 Art Campus 版權所有。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物件自身發出的控訴

蕭崇(Sung Tieu)的《治理(1875-1939印度支那銀行利潤)》與《抗創傷之道》則蒐集並重組了殖民時期的遺留物。有別於前兩位藝術家處理的戰爭道具與紀念物,蕭崇關注的是在治理需求下大量生產,並於日常生活中時時刻刻用為規範的器具:量尺與錢幣。藉這兩項物件的重組展出,藝術家揭露了殖民者在兩種不同層次上的剝削。

牆上所設置的兩款木尺,分別刻有殖民時期之前舊慣的度量衡系統(約47公分為一單位),以及法國使用的公制(40公分為一單位)。法屬印度支那,總督保羅.杜美(Paul Doumer)於1897年將越南當地的度量衡系統轉換為法國使用的公制,以利行政計算、測量。

這直接導致了土地的重劃與強佔,勞動力僅能轉至大地主下的種植原或者工廠中求生。法國公制的那段量尺上,則另外再刻有各種與殖民時期經濟相關的資訊,例如:印度支那森林與火柴公司、造紙公司及人造波特蘭水泥公司的工人日薪。無論是哪家公司,工人的薪水都僅只有3.5法郎而已。

約莫同一時間,盧米埃兄弟公司的製作人和電影機操作員加布里埃爾.韋雷(Gabriel Veyre)前往河內,在該地進行拍攝工作,產出越南當地最早一批動態影像紀錄。當中一部影像的畫面,記錄了杜美的妻子布蘭奇.杜美(Blanche Doumer)和女兒在河內「仕女塔」(Ladies Pagoda)向當地兒童投擲舊制孔方錢的畫面。

這是藝術家將錢幣嵌入橡膠地磚中的緣由。自越南蒐集而來,同韋雷拍攝的影像中的舊制孔方錢,彷彿被漫不經心地拋擲灑落。該影像則於 1900 年在巴黎萬國博覽會上放映,展演了「殖民者的慷慨施予」──片中,兒童們伏貼地面、雙手雙足並用地搶拾錢幣;被殖民者的形象,則遭受了徹底地貶低。這是電影影像的誕生史上,鮮少述及的一段。橡膠地磚則鋪設在展覽空間周圍,引導觀眾以沿牆上的量尺而行,為過往從土地上被驅逐或形象遭踐踏的人,重新直直地走一回。

消解追憶過往的典範

這些作品不直接採取對抗的姿態,而是巧妙地運用這種看似複製、卻對不準的複製品,打造從受壓迫者這方出發的觀點,從而替換了總是從第一世界、壓迫者的國家所建立的、追憶過往的典範模式。舉凡戰爭機器的陳設、宏大紀念碑形式的有效性,再到受壓迫的場景的再現,都一一被創作者以小小的機敏橇動。

這種策略並不因為僅是模仿(而且是不準確的模仿)而不夠力道。正因為這些充滿誤差的「副本」如此多樣,那些必須仰賴身體、影像或文化與制度暴力來維持其「神聖、獨有、不可複製」地位的權威,反而顯得荒謬而可笑──無論我們指的是殖民者、壓迫者本身的權威,或者是基於這些權威,賦予單一特定的敘事正統性的那種權威。


【相關資訊】

2025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
展期:2025.11.01-2026.03.29
地點:台北市立美術館
官網:https://www.taipeibiennial.org/2025/


[1] 大廳的零式戰機也是遊就館少數開放參觀民眾攝影的區域。此架飛機的正式全稱為「三菱零式艦上戦闘機52型(A6M5)」。

[2] 原田信雄是日本在東南亞的印尼等諸群島收集二戰戰機殘骸、重新組裝並展出的名人,他同時經營有「河口湖飛行館」,館藏有各式各樣日軍曾於大東亞戰爭使用的飛行戰鬥載具。

[3] 戰後,亞塞諾瓦茨集中營設施遭清拆,拆除所餘建材隨後被用於周遭房屋的重建。因而,亞塞諾瓦茨集中營是歐洲少數未有任何殘留遺跡的集中營遺址。

[4] 集中營是唯一一個非由納粹德國、而是納粹所支持的克羅埃西亞極端右翼法西斯組織烏斯塔沙(Ustaša,直譯為「崛起」之意)所管控運作的滅絕營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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