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愛與意志，得以抵抗遺忘。」看完陳芯宜導演的VR電影《無法離開的人》，與北師美術館與國家人權博物館從這部作品出發、攜手合辦的同名展覽，這句貫穿電影與展覽的話，為我帶來深深的震撼。
VR電影《無法離開的人》以綠島人權文化園區蠟像館為啟發點，劇情融合多位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的經歷，以一封無法送達的遺書，穿越歷史與時間，跨越國界與世代，喚起人們對於創傷記憶與人權議題的共感。影片不但榮獲2022年威尼斯影展沉浸式內容單元最高榮譽「最佳體驗獎」，還被評審讚賞「展示了360度電影的真正潛力」。
而在展覽現場，專研白色恐怖的學者林傳凱更告訴我們好幾個白色恐怖受難者的真實故事。其中一些雖非首次聽聞，但在展覽和VR電影的加成作用下，更令人深有所感，低迴不已。
剩飯和紙張，承載著獄友間的溫暖光芒
其中一個故事，是關於展覽中由國家人權博物館特別出借的典藏品「紙書包」。這件由白色恐怖受難者許貴標捐出的藏品，是首次於美術館場域與觀眾見面。而關於這個看似粗糙的紙製文件夾，背後其實有著催淚的因由。
當年，軍法處約2坪大的牢房關了20幾個人，根本就是人擠人的人肉沙丁魚。獄中伙食當然不好，來自景美的許貴標，妻子因而時常送餐到軍法處看守所來。他也很大方，把這些自家製的好料分給同年紀的兩位同房難友──來自屏東佳冬的吳鵬燦與基隆的連德溫。
兩人為了感謝許貴標的照顧，在放封時撿回小石頭和廢棄空鐵罐，克難的磨成小刀片，再收集家人送來包裹中的包裝紙張和布料，和省吃留下來的剩飯粒一起摻水揉成漿糊，一層一層地黏成厚紙板，再以糖果紙做裝飾，想盡辦法做出一個紙書包，上面更刻畫出「一帆風順」的圖樣，與「許貴標藏 1954」等文字。兩人在狹窄的獄中空間創作，還要避開班長的監視，耗費多時，才在1955年（民國44年）過年時，送給許貴標留念。
這讓我聯想起電影《刺激1995》中，主角也是一點一點挖牆，挖出一個在海報背後通往自由的光明隧道。但吳鵬燦和連德溫費盡心力的不是逃獄，只是想要謝謝難友，這真正是用生命在做的藝術品！也是人性在無邊黑暗中仍然綻放的光芒。
1955年2月，吳鵬燦遭押赴馬場町槍決，得年27歲。連德溫亦於1955年10月遭槍決。活下來的許貴標視紙書包為一輩子最珍貴的寶物，把起訴辯護書和判決書放在其中，在出獄後珍藏數十年，一直到2014年重獲自由的55週年紀念日，才捐贈給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希望能以文物傳承歷史。
一個紙書包，包出兩個世代的善良與愛
捐出紙書包後4年，許貴標接到電話，彼端的人自稱是吳鵬燦的小兒子吳將賓，兩人約了見面相認。在人群中，許貴標一眼就認出了難友的後代，因為兩人從相貌、體型、甚至走路方式都很像。
吳將賓從未見過父親，紙書包是他重新認識父親的初步印象。他也從許貴標和父親幾個月的相處中拼湊出父親的實際樣貌。國家人權博物館公開了一段許貴標前輩寫給吳鵬燦兒子的話：
我想對吳鵬燦的二個兒子說：
不論判決書上說了什麼，你們的父親都是正直、溫暖的好人。你們的父親雖然在你們的生命裡缺席，但他是愛著你們。
在那個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時代，他遭受逼供，關在獄中的時候，也絕口不提家人的任何事，因為他用生命保護你們，讓歷史的悲劇，止於他而已。
你們的父親也許無法陪伴你們長大，在你們困難的時候幫助你，盡到父親的本份，我請你們諒解他，也像他愛你們一樣愛他。
他的名字刻在紀念碑上，是歷史的一部分，請你們一定以自己的父親為榮。
電影與展覽，重現受難者故事的意義
陳芯宜導演引述林傳凱老師的話，說得極好：「要將白色恐怖受難者的故事，從神聖化、道德化的模式解放，還原成一個真正的人。關心他們的心靈史，他們不是黑或白，而是有很多層次，我們可以因為這樣在這些歷史的隙縫，看到更細節的東西。」
當受難者還原成一個真正的人，當對過去歷史一無所知的我們，得知這些真實故事時，就會深受感動，也希望多盡一份心力，讓更多人記得。
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被抓捕而關押在軍法處的政治犯，常有預知死亡的預感，寫下給親友最後的話，再託付倖存的難友出獄後交付給家人，把他們最後的遺言帶給親屬。如果看過《流麻溝十五號》或是《悲情城市》，片中都有類似的政治犯受難者故事。有時是政治犯被槍決，家屬收屍時在遺留衣物中找到遺書；也有許多政治犯選擇把遺書交給軍法處。但這些遺書被封存在檔案櫃中50多年，晚近10餘年才陸續送達在世親屬。
這些受難者的故事，都收錄在《無法送達的遺書》一書中。受難者在過去無法送達給親友的最後心意，同時也是他們留下對美好未來的想望，如今則透過VR電影與展覽的體驗，送到我們眼前，讓我們更加珍惜現在所擁有的自由生活，並且不再無知與遺忘。
陳芯宜導演在現場導覽時說，她們非常在意影片中的各種細節，比如受難者槍決用的是什麼槍？被吊起來用刑時是穿著什麼？而這些也是讓VR影片體驗更逼真的堅實基礎。想知道無法剪接的VR要怎麼拍攝、怎麼製作，甚至用樂高做模型，請到現場看看，導演會不藏私的大方分享！
「無法離開的人」記錄了那個壓抑年代無法送出的受難者故事，亦是一封留給未來的影像信箋。展期內並有一系列與「在地實驗」合作的特映場，將播放陳芯宜導演難得一見的過往作品，邀您蒞臨現場，一同聆聽時代的低吟。
展覽名稱｜無法離開的人
展期｜2023.05.06-2023.07.02
地點｜MoNTUE北師美術館
地址｜台北市和平東路二段134號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10:00-18:00，週一休館
（本展免費參觀，觀看《無法離開的人》VR放映需事先購票，採劃位預約制，請見北師美術館官方臉書或嘖嘖預購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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