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青春──台灣美術再發現》展覽將於1月17日結束。筆者三度造訪時，幸運遇上本次展覽總策劃林曼麗老師的親自導覽，了解更多策展的理念與策畫的巧思，最後幾天展期，希望有空的朋友也走一趟北師美術館，看這個台灣美術史的重要展覽。
林曼麗老師提到，她們策展的工作，其實就是在跟時間賽跑。一方面是文物的時間，很多作品的時代背景距離現在都將近百年，沒有在好的環境條件下保存，物件會不斷劣化，不好好搶救，不去好好修補，可能下次就沒機會了。另一方面則是人的時間，物件會劣化，人也會老化，很多前輩畫家與後代家屬與私人藏家費盡心力保存作品，但他們的年紀有的已經80、90歲，也會擔心接下來誰能承擔這些作品的保存？這都是刻不容緩的事情。
而這一次展覽，囊括了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研究員顏娟英、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副教授蔡家丘、國立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助理教授邱函妮等人共同組成策展研究團隊，展覽植基於在史料嚴謹扎實的基礎上，進行翔實的田野調查，不斷造訪公家單位與私人藏家，也請到專業的藝術修復師進行作品修復。從藝術史的角度，作品只有保存、典藏是沒有用的，它只是在庫房裡沉睡。唯有透過展覽，回到公眾視野，讓大眾看見，並引發進一步的討論，才有意義。
展覽的主題，引自黃土水〈出生於台灣〉的一句話：「人類要能永劫不死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精神上的不朽。」藝術家的精神要能不朽，就是透過創作，而我們後人的責任則是保存、推廣，讓藝術品真正保留住「不朽的青春」。
回到風起雲湧的1920，藝術正在台灣萌芽
1920時代的台灣，是熱血沸騰、風起雲湧的年代。當年的畫家們大多是台灣第一批留日、留歐，接受美術教育洗禮的藝術家，嶄露頭角的時間都還非常年輕。像是這次展覽的重頭戲《少女》胸像，是黃土水在東京美術學校的畢業製作，那時他才25歲。台展三少年陳進、郭雪湖、林玉山，也都是英雄出少年。
1921年林獻堂、蔣渭水、賴和、蔡培火等人成立台灣文化協會，是台灣第一次的文化自覺。當時文協前輩們透過一系列文化活動，讓台灣人重新意識到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文化。當時的學運青年畫家陳植棋，就因為在台北師範學校的學潮中反抗日本校方而被退學，他也曾經參與文化協會的活動。而2021年正好是文化協會成立的100週年，台灣人現在回望這段美術史，是否也是我們第二次的文化自覺？
以下，就一起來看看展覽中幾件充滿故事與意義的作品：
1.黃土水《少女》胸像：1920年，大理石雕，太平國小典藏。
黃土水是台灣第一位雕刻家，也是第一個進入東京美術學校學習、入選帝展的台灣雕刻藝術家。他的作品雖是寫實的具象表現，但其中卻能感受到藝術家的內在精神。他的石雕技巧，其實是在日本時跟著一位義大利雕刻家自學的，看似樸素的大理石少女，彷彿還保留著當日的靈動與呼吸。
日本東京藝術大學文物修復師森純一本次受邀為《少女》胸像進行修復，也是東京美術學校畢業的他，透過修復老學長黃土水的作品，等同進行了穿越百年時光的對話。修復師特別提到，黃土水是用木雕的手法來雕刻大理石，所以他沒有使用一般大理石雕浸泡藥水的方式處理，而是慢慢一點點的清除髒汙。少女的美是非常精緻的，如果直接使用藥水，就會破壞雕像原本的光滑細緻感。這也是進行修復時的苦心與細膩。
本次策展團隊也發現李梅樹在黃土水葬禮上的一幅速寫。李梅樹是黃土水的學弟、至交，他在參與葬禮時，悲痛地速寫下守夜及親友們等待火葬的現場情景。這幅素描被放在展間的入口處，也呼應展覽「不朽」的主題。藝術家雖然已經去世百年，但在看到作品的瞬間，觀眾還是可以感受到他們不朽的生命。
2.石川欽一郎《河畔》：油彩、畫布，116.5x90.5cm，1927，阿波羅畫廊收藏。
3.鹽月桃甫《萌芽》：油彩、畫布，65.5x80.5cm，1927，私人收藏。
石川欽一郎是水彩畫家，也是台灣近代美術教育的開創者。他從日本來台後，培育了第一代的台灣畫家，像是陳澄波、李梅樹、陳植棋、李石樵、李澤藩、藍蔭鼎、洪瑞麟等人，都是他的學生。1927年，石川欽一郎與鹽月桃甫、鄉原古統、木下靜涯等人向當時的台灣總督上山滿之進提議舉辦「台灣美術展覽會」，簡稱「台展」，之後成為許多台灣畫家表現的舞台，對台灣近代美術發展有重大影響。
石川欽一郎熱愛台灣。他注重寫生，筆下畫出許多台灣當時的風景地貌。第一屆台展參展畫作《河畔》就是描繪淡水河日落的美麗景致。但這幅畫能重見天日，也是一段曲折的故事：
在日本戰敗、國民政府來台的動盪年代，這幅畫流入雜物市場賤價拋售，一位年輕的周姓醫師看到石川的簽名，買下來掛在自己診所的牆上。數十年後醫生過世、診所關門，他的女兒偶然間在書店看到顏娟英老師的書《水彩・紫瀾・石川欽一郎》，發現內頁一幅畫很像父親掛在牆上的那張，聯絡自己熟識的藝廊，再輾轉找到老師，證實是失蹤多年的石川真跡。
鹽月桃甫也是從日本來台的第一代日本美術教育家。他以《萌芽》參加第一屆台展，這幅台北植物園的寫生也象徵了台灣現代美術的萌芽開端。然而日本戰敗後，鹽月桃甫被引揚回日本，將大部分畫作留給在台灣的學生，無奈碰上八七水災，大多數作品都淹水壞掉了。這幅畫是少數保存下來的作品，時隔近百年，畫面已有損傷，經過專業修復後，才首度公開展示。兩位老師當年以這兩幅畫作一同參加台展，而在將近百年之後，再透過本次展覽讓兩幅畫重新會合，就像是兩人百年後的再度碰頭，一起回到他們深深付出的台灣。
4. 西鄉孤月《台灣風景》：膠彩、絹，42.0 x 118.0cm，1912，松本市立美術館典藏。
日本畫家西鄉孤月的《台灣風景》，是現存第一幅以台灣為主題的日本畫。1911年，中國陷入革命動盪，台灣被日本統治第16年，畫家來到殖民地台灣待了一年半，遊覽阿里山、嘉義、台南等地，也透過旅人之眼，畫下台灣的風景。
透過畫家仔細的描繪，我們得以看到百年前台灣南部的人文地景與山川地貌。寬尺幅的畫面把平原上遼闊的景色都收納進去，觀賞者好像坐在縱貫鐵路的火車上，把沿路風光盡收眼底。畫作中糖廠的煙囪，顯現日本積極開發台灣製糖業。策展團隊研究《台灣日日新報》了解畫家的旅程，再對照日治時期各地製糖所資料，研判是高雄旗尾製糖所。後方的山脈則是請教台灣登山界的專家，研判是中央山脈南段的霧頭山、北大武、南大武山等。從這些細節考證，也可以感受到策展團隊的用心。
5.鄉原古統《春之庭》：彩墨、紙，170x93cm(x2)，1937，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6.鄉原古統《夏之庭》：彩墨、紙，170x93cm(x2)，1937，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日本畫家鄉原古統也是當時重要的藝術教育家，他來台19年，教出陳進、林阿琴、郭雪湖、邱金連、周紅綢等台灣畫家。台展從1927年至1936年共舉辦10回，鄉原古統就擔任了1至9屆的評審。當時他任教於台北第三高女（中山女中前身），許多學生就在他開放又嚴謹的教育下入選台展，學生私下還以日語的父親「多桑」暱稱他。
鄉原古統對台灣有深厚的情感，曾畫出《台北名所十二景》、《麗島名華鑑》等冊頁，以優雅細膩的形式記錄台灣新興的城市風光與珍奇花草。《春之庭》、《夏之庭》是他返日後的屏風創作，繪出自己重拾日本風土、與親族共同生活的溫情，遺族家屬特別將這兩幅畫作捐給北美館，可說是對台灣深刻情誼的展現。此次也是兩幅畫作捐贈之後第一次在台灣公開展覽，更深具意義。
7.陳澄波《東台灣臨海道路》：油彩、畫布，69.5 x 130.5cm，1930，山口縣防府市收藏。
1930年，曾任台灣總督的上山滿之進委託台灣藝術家陳澄波，繪製了《東台灣臨海道路》這幅具有原住民色彩的東海岸清水斷崖風景。上山滿之進來台擔任總督時間不長，只有近2年，但他任內留下影響深遠的三大政績，就是促成設立總督府文教局、創辦首個官展「台灣美術展覽會」、以及成立台北帝國大學（現在的台大）。加上他對於台灣原住民採平等思維，而有「文人總督」之稱。
上山滿之進辭任台灣總督時，依循往例獲贈紀念金，他將這筆錢的9成都捐贈給台北帝國大學，作為原住民研究的基金。剩餘的紀念金就請陳澄波畫成這幅作品。然而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這幅畫作不知所蹤，幾年前才在日本學者兒玉識的研究下發現，上山滿之進是山口縣防府人，他在遺囑中曾交代要將遺物捐贈給山口縣防府市圖書館，這才重新發現這幅畫作。因為這次展覽向山口縣借展，作品才能在90年後返台，是難得的機緣。
8.陳植棋《桌上靜物》：油彩、畫布，60.0x73.0cm，1928，家屬收藏。
日治學運青年陳植棋在就讀台北師範學校（現在的國立台北教育大學）時，積極參與台灣文化協會的活動，1924年因抗議日本校方對台人的不公平而被退學，在老師石川欽一郎建議下赴日考上東京美術學校，1928年以《台灣風景》入選第9回帝展，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入選帝展的台灣畫家；1930年則再次以《淡水風景》入選第11回帝展。
陳植棋為人熱情，很照顧同時期的藝術家學弟。他的畫作喜歡用紅色，因為他相信能以赤誠的藝術力量，讓台灣人的生活溫暖起來。他才華洋溢、卻因創作過度操勞，胸膜炎併發腦膜炎，在25歲就英年早逝，留下了名言「人生是短促的，藝術才是永遠」。本次展覽也展出他病危末期時學弟畫家李石樵、李梅樹與他的書信往來，可以看出當年台灣年輕藝術家們互相照應扶持的感人情誼。
9.陳進《三地門社之女》：膠彩、絹，147.7x199.9cm，1936，福岡亞洲美術館典藏。
陳進是台灣第一位女性畫家，也是第一位留日接受新式藝術教育並入選帝展的台灣女畫家。她專長膠彩畫，作品多描繪出台灣女人的生活，以女性特有的細膩情感與敏銳觀察的精緻優雅畫風著稱。以三地門社排灣族女性為主題的大作《三地門社之女》，入選1936年的文展鑑查展，這是她在屏東高女教書時的創作。由於是講究寫實細膩的作品，畫家先做了寫生構圖、有了底稿才正式進行創作，此次展覽特別向福岡亞洲美術館借展，也感謝家屬後代蕭醫生願意借出底稿，讓民眾一方面可以互相對照，也能看出畫家創作時的諸多巧思細節。
展覽中還有一幅陳進於戰後1955年發表的《山中人物》，是以彩墨描繪新竹尖石鄉原住民的生活樣貌。這是陳進對水墨創作的嘗試。原來，1945年後國民政府來台後，畫壇也陷入國畫跟東洋畫（膠彩畫）的紛爭，黃君璧、張大千等從中國來的水墨畫家，讓寫意國畫成為當時畫壇的主流，而日治時期學習膠彩畫、注重寫生的郭雪湖、陳進、林玉山、呂鐵州等人，則面臨了不同的文化衝擊。從陳進的彩墨畫作，不難理解台灣前輩畫家走過那個時代的不容易。
藝術穿越百年時光，帶來心靈的感動
過去台灣教育的限制，讓我們雖然身為台灣人，對自己土地上曾有過的藝術創作卻非常無知。我們知道莫內、梵谷、塞尚等法國知名畫家，卻不知道台展三少年；知道西方的學院派、印象派，卻不知道台灣膠彩畫與國畫的淵源。這次展覽，我們看到日治時期留日、留歐的台灣前輩藝術家，受到台灣文化協會與及台灣議會請願運動的影響，透過創作證明台灣人不比日本人差，創作中帶著文化自覺的主體意識，令我十分感動。
策展團隊把過去不被重視、甚至長期被忽略的台灣美術史與台灣前輩畫家、日本藝術家展示出來，讓公眾重新看見他們的作品，讓這些畫作與藝術家其人其事回到公眾視野，這對於重建台灣美術史是很重要的。在展覽中，也記錄了藝術家後代子孫如何努力保存作品，讓更多人知道台灣過去不為人知的歷史。財團法人福祿文化基金會贊助了1,000多萬，卻十分低調，這般台灣老派企業家精神也非常令人敬佩。
林曼麗老師的導覽結束後，我前去請教她，本次展覽之後，對未來有什麼期許？她告訴我，其實這整場展覽就是民間美術組織、美術史學者、企業跟私人藏家、還有眾多關心台灣美術史的熱心人士，再加上文化部的協助一起努力而成，希望這個展覽是個開始，能讓大家更關心台灣的美術史。1921年的台灣文化協會造成第一次台灣文化自覺，希望2021年，文化協會百年紀念的此時，台灣第二次文化自覺運動能持續百花綻放。
（本專題感謝：師大藝術史研究所的蔡家丘副教授第一次導覽、蒲添生雕塑紀念館館長助理洪國雄先生第二次導覽、北師美術館王欣翮協助、與獨評資深編輯謝瑩的大力包容與協助。）
延伸閱讀：
1.這次展覽的語音導覽很用心豐富，每一幅畫背後的故事，導覽都有說出來，直接用手機就能聽到，不用下載app，還能夠得到每一幅畫作精美的圖檔。
使用語音導覽，點擊連結➡️開始使用➡️語音導覽，即會喚醒語音導覽機器人
4. 《青春不朽》修復紀錄片兩分鐘預告（導演林君昵、黃邦銓、音效設計師周震與音樂家王榆鈞共同組成的木漏類比團隊製作）
5.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文明、自由、尊嚴，1920年代台灣人的自治之夢
陳翠蓮著，《自治之夢：日治時期到二二八的台灣民主運動》精選書摘
6.黃土水雕塑重見天日 百歲少女上大學（鄭景雯採訪報導）
7.林曼麗X簡秀枝談「藝術國家隊」出擊策略：如何讓台灣的文化實力被世界看見（ARTOUCH編輯部）
8. 看完本次展覽，還可去在台中國美館正展出的《經典再現-台府展現存作品特展》，展到2021年4月11日，重現1927年至1943年10屆台展及6屆府展，共收錄83件入選台府展的作品，匯集眾多前輩藝術畫家的珍貴畫作及當年珍貴的圖錄。
本次展出藝術家：
丸山晚霞、河合新藏、藤島武二、呂璧松、石川欽一郎、西鄉孤月、富田溪仙、那須雅城、小澤秋成、川島理一郎、鹽月桃甫、鄉原古統、木下靜涯、梅原龍三郎、小原整、陳澄波、黃土水、山崎省三、鮫島台器、呂鐵州、林克恭、郭柏川、廖繼春、李梅樹、顏水龍、藍蔭鼎、何德來、立石鐵臣、陳植棋、陳進、楊三郎、李澤藩、林玉山、郭雪湖、李石樵、張萬傳、陳德旺、劉啟祥、陳清汾、陳敬輝、洪瑞麟、張義雄、呂基正、鄭世璠、林之助、廖德政、蕭如松（依出生年排序）
總策劃：林曼麗
策展研究團隊：顏娟英、蔡家丘、邱函妮、黃琪惠、楊淳嫻、張閔俞、
特別邀請：藝術很有事、木漏類比
語音導覽：王榆鈞
地點｜MoNTUE北師美術館
開放時間｜週五六10:00延長至晚上20:00星光場 週日最後一日10:00–18:00
地址｜台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二段134號
本展不收費，請配合實名制至櫃台填寫表單，並協助寄放超過A4尺寸的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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