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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抵抗戰爭疲乏與冷卻的熱情──華沙烏克蘭援助組織面臨的挑戰與未知

烏克蘭之家的大門旁有一道布告欄,上面除了張貼資訊海報以外,還有這張烏克蘭地圖,以圖釘標記受幫助的烏克蘭民眾從何處而來。 烏克蘭之家的大門旁有一道布告欄,上面除了張貼資訊海報以外,還有這張烏克蘭地圖,以圖釘標記受幫助的烏克蘭民眾從何處而來。 圖片來源:徐敬萱攝

因為有幸成功申請114年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筆者於2025年11月10日到11月23日前往波蘭進行團體參訪,計畫主題專注於烏克蘭的重建與教育。兩週當中,我們拜訪了數個位於華沙的烏克蘭援助組織、中小學與大學移民研究學術機構,試圖拼湊在波蘭的烏克蘭人的生活樣貌,還有了解烏克蘭孩童的學習情形。

2025年11月17日,我們一行人前往位於華沙的烏克蘭之家(Ukrainian House)參訪。華沙烏克蘭之家是位於波蘭華沙的民間非政府組織,2009年由在波烏人及烏克蘭支持者成立,旨在服務生活在波蘭的烏克蘭民眾。接待我們的是烏克蘭之家召集人兼研究員Benjamin Cope。為忠於Cope先生的原意,筆者整理他的座談逐字稿後,再梳理成通順的文章,並以第一人稱的視角還原內容,期望能藉由這個華沙最重要的烏克蘭援助組織分享,讓台灣讀者一窺逃難至波蘭的烏克蘭人民,在戰爭未停的今天所面臨的困難與逐漸惡化的環境。

位在華沙的烏克蘭之家成立於2009年,是波蘭成立最久的烏克蘭社群援助組織之一。圖片來源:徐敬萱攝

烏克蘭之家召集人兼研究員Benjamin Cope(中)替我們講述組織成立的經過與現階段面臨的困難。圖片來源:徐敬萱攝

在異地奪回話語權:難民也能有選擇

烏克蘭人一直都是波蘭社會的一部分,長期以來,波蘭都有一些烏克蘭人定居。但在2014年之後,也就是克里米亞被佔領,以及爆發頓巴斯戰爭後,烏克蘭人開始大量移居波蘭。

在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前,烏克蘭人並不被當作戰爭難民,而被視為透過各種不同機會來波蘭工作的短期或長期勞工。我們認為,沒有人真正知道波蘭到底有多少烏克蘭人,在俄羅斯全面入侵之前不知道,現在也無法確定。

我們2022年前做的估計是:大約有100萬名烏克蘭人在波蘭工作。最新的數據顯示,擁有「臨時保護身分」的難民人數接近100萬,其中多數是女性與孩童。整體來看,波蘭約有150萬名烏克蘭人,這是只是我們的估計數字。

另一個重要的統計是,78%的烏克蘭難民是有工作的。也就是說,大多數在波蘭的烏克蘭人能透過有薪工作自立。但一個長久存在的問題是,很多烏克蘭移民從事的工作都低於其原本的能力,尤其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後來到波蘭的難民,他們往往受過良好教育、有工作經驗,但他們將這些背景轉換到波蘭勞動市場時,卻遇到許多困難。

烏克蘭之家在2009年正式成立,但實際起源可以追溯到2004年。當時烏克蘭發生了「橙色革命」,也就是人民對2004年的總統選舉結果提出抗議,橙色是這場群眾運動的象徵。原先勝利的總統候選人亞努科維奇被視為親俄政客,人民因質疑選舉舞弊而上街抗爭。在那個時候,華沙也出現了支持烏克蘭的示威,口號是「為了你們的自由,也為了我們的自由」,意思是:自由是一場共同的戰鬥。

這些抗議活動主要由在波蘭的烏克蘭移民組織舉辦,但也有許多波蘭人參與。這是一個波蘭與烏克蘭在民主價值上的團結時刻。當時的氛圍是:波蘭曾經成功擺脫共產體制,現在可以與其他國家一起,協助民主在區域內發展。

正是在這樣的移民政治行動基礎上,烏克蘭之家基金會逐漸形成。基金會最初的名稱是「我們的選擇」(Nasza Wybór),這個名字既代表「選擇」,也代表「投票」,意思是移民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有權讓自己的聲音被聽見。基金會於2009年正式成立,最初透過月刊提供資訊,報導在波蘭的烏克蘭移民相關事件,並在各地發送,將社群凝聚在一起。

下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是2014年,當時俄羅斯再次違背民意,拒絕與歐盟建立更緊密的關係,引發了「尊嚴革命」(又稱廣場革命)。波蘭也出現大型示威活動,這時基金會獲得援助,擁有了我們現在的這棟建築物,這也是後來被稱為「烏克蘭之家」的地方。這裡成為烏克蘭組織的會面空間與基金會辦公室。同一時期,我們也成立了「烏克蘭女性俱樂部」,為女性移民提供安全空間,分享經驗、發展軟實力與商業能力,幫助她們在勞動市場上更好地呈現自己。

我們在2016年開設了諮詢中心。雖然烏克蘭人過來波蘭相對容易,但取得居留證卻非常困難,而居留證攸關是否能拿到社會福利與法律權利。我們的顧問協助烏克蘭人處理法律與行政程序,也提供心理支持、語言課程、週六學校,以及關於波烏關係的公開活動。

2022年以前,我們的全職團隊約10人;烏克蘭全面入侵後,團隊迅速成長到100多人。即使沒有任何宣傳,每天仍有大量民眾在烏克蘭之家門外排隊求助,因為我們自2009年以來已被視為華沙烏克蘭社群的代表組織。

走進烏克蘭之家,隨即能在櫃檯前看到許多以波蘭文或烏克蘭文撰寫的資訊手冊,提供給需要的民眾參考。圖片來源:徐敬萱攝

「給他魚不如教他釣魚」──以賦權取代單向援助

自2022年10月起,我們開始以個案工作方式支援來自弱勢群體的難民,例如身心障礙者、帶著孩子的家庭。這些人無法像有工作、有經濟基礎的人那樣取得基本醫療或資源,因此需要長期、整體性的支持。

我們與這些家庭合作的時間通常超過2年,協助他們在醫療、教育、法律等不同領域與政府機構接軌。很多身心障礙難民需要正確文件才能獲得波蘭的支援,但他們往往不知道該怎麼取得,程序又非常漫長。有時能得到回應,有時得不到。

社工在一開始會與家庭進行深入會談,理解他們面臨的多重挑戰,同時也找出他們自身擁有的資源,與當事人一起制定行動計畫,並長期陪伴執行。我們的原則是,能由難民自己完成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完成,而不是讓他們依賴組織。

我們不會替難民做所有事情,而是賦權他們,教他們怎麼做,我們只會在旁邊支援。這樣可以避免形成依賴關係,目標是讓他們有能力自己解決問題。我們面對的個案往往涉及無家可歸、嚴重醫療問題、家庭多重困境,這些都非常複雜,因此長期支持是最好的方式。若涉及家庭暴力或嚴重心理問題,我們會轉介至政府或專門機構,因為這些並非我們能直接處理的範圍。

關於政府的支持力道,2022年初期有大量來自波蘭社會與政府的支持,也有國際人道組織進入波蘭。但隨著時間推移,這些資源逐漸撤出,國際組織認為危機已結束,應由波蘭國家自行承擔。然而,波蘭自身也面臨老年照護、身心障礙、醫療體系資源不足等問題。再加上政治氣氛轉變,最近的選舉中又出現反難民論述,指控烏克蘭人是「福利觀光客」。這些歷史與政治緊張被政黨利用來爭取選票。

這種「表面支持烏克蘭、實際卻很設限」的態度,反映在行政機構中,使個案的資料申請結果變得高度不確定。有些公務員非常協助,有些卻拒絕配合,形成一個不穩定、不可預測的狀態。更糟糕的是,歐盟計畫逐步結束對烏克蘭的支援,但烏克蘭情勢卻愈來愈嚴重,攻擊更密集、電力問題惡化,許多家庭開始考慮是否必須再次逃離。

我們的諮詢中心與電話專線提供各種日常資訊,包括合法居留、醫療、教育、校園霸凌、長者年金等。長輩需要透過數位系統證明身分,但這對不熟悉科技的人非常困難。確認身分往往需要智慧型手機或設備,而這正是他們最缺乏的。因此,我們的工作不只是難民支援,也包括科技協助、就業支持、住房媒合、心理諮商,以及文化與社群活動。我們曾媒合超過6萬名難民的住宿,但政府補助停止後,私人住房資源大幅減少,歧視問題也普遍存在。

文化方面,我們舉辦藝術展覽、讀書會、電影、兒童工作坊,提供社群療癒空間。我們也經營烏克蘭圖書館、語言課程,這些活動的名額常在幾分鐘內額滿。我們持續呼籲政府提供系統性的語言教育。我們也經營女性俱樂部、雙語學校、週六學校,讓孩子同時保有烏克蘭與波蘭的教育選擇,並支援地方社群領袖在華沙以外的地區工作。

自2024年起,我們更系統性地蒐集每月約5,000名服務對象的經驗,向波蘭決策者提出政策建議,並嘗試在充滿仇恨與假訊息的媒體環境中,維持烏克蘭社群的公共聲音。

無法上戰場的烏克蘭男性,成了失語的難民

根據我們組織估算,我們援助的對象有70到80%是女性,但事實上也有少部分的男性。他們因為有身心障礙、超過65歲,或有3個以上的孩子等情況而離開烏克蘭。我們也會提供他們資訊和協助,因為他們也同樣需要被照顧。

當然也有很多烏克蘭人是以不同方式非法越過邊境。一直都很多關於18到22歲的年輕男性越過邊境,或是大量烏克蘭人逃往德國的故事。我們沒有注意過這一群體的數量,但這對烏克蘭的經濟和國防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問題,因為烏克蘭國內嚴重缺乏勞動人口。

關於烏克蘭男性,有一種政治論述在波蘭非常常見,在烏克蘭也是,經常被強烈表達出來──那就是年齡介在25到60歲之間的烏克蘭男性應該通通去打仗,他們都要被登記在軍事系統中,並且隨時準備好去作戰。但同時,也有很多烏克蘭男性長期居住在波蘭,也有波蘭公民是烏克蘭裔的男性,他們一直都住在波蘭,還有的已經在波蘭生活20、30年。很多波蘭人對烏克蘭人的怨恨,並不是直接針對男性,但這種「男性」的概念是:烏克蘭男人應該留在烏克蘭打仗。如果有烏克蘭男人沒有在烏克蘭打仗,那為什麼我們要支持烏克蘭?

要推翻這種論述是非常不容易的。烏克蘭之家從一開始的立場就是,我們竭盡所能去支持在波蘭的烏克蘭人,我們認為在波蘭的烏克蘭人應該有權力發展他們的生活、能有選擇權做他們想做的事情。這對他們是好的,長遠來看,也可能對烏克蘭更好。

少部分烏克蘭人在波蘭找到更好的工作、賺了更多的錢,或者接受更好的教育、獲得更多能力。之後無論他們決定要做什麼,都有更多選擇。如果他們最後決定回去烏克蘭,這當然最好,這也是烏克蘭之家的理念。

當然,我不是烏克蘭人,我有某種特權可以透過在烏克蘭之家工作來支持烏克蘭,而不需要面對這樣的道德兩難。所以我認為,關於男性、以及他們如何被支持、應該如何被支持,這真的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有很多層面需要慢慢討論。

我們參訪的當天,就有一位中年男子前來詢問資訊。圖片來源:徐敬萱攝

談烏克蘭重建之前,先回到「人」本身

雖然俄烏戰爭還在進行,但國際上已經有許多關於烏克蘭重建的討論。我認為國際社會對「重建烏克蘭」這個口號的熱情,往往暗示戰爭已經結束、可以安全投資和發展商業機會。但實際上,我們如何在戰爭持續且情勢惡化、難民仍被建議不要回國的情況下,繼續支持烏克蘭?這才是重要議題。

這對商業環境也是一樣。我認為現在並不是「重建」的時刻,而是如何在持續戰爭的脈絡中提供支持。

對我這樣在非政府組織、與人直接工作的人來說,這類關於重建的商業活動常常給我一種感覺:企業更像是在尋找機會,而不是與社群、與正在受苦的人一起建立社會結構。當然這可能是我個人的偏見,因為我更關心文化與人,而不是商業機會。不過商業利益與社群組織之間要如何合作,真的不容易。我們也會參加這類重建商業活動,目的是希望找到提供財務支持的夥伴,同時也希望讓大家理解,與社群組織合作應該是商業行動中重要的一部分。

擺放於烏克蘭之家的烏克蘭語書籍。在文化與社區活動中,書籍扮演重要角色。圖片來源:徐敬萱攝

援助組織的結構性困境──政治氛圍成為最大阻礙

如果你問我,未來幾年間波蘭的烏克蘭人將會面臨什麼最大挑戰,我認為是政治氛圍。我們看到很多反烏克蘭或對烏克蘭人充滿懷疑的政治論述,已經在日常生活中被重複、再現,對我們或烏克蘭人來說都是一種攻擊。

我們不知道這種情況會惡化到什麼程度。這種政治修辭可能使波蘭社會產生動盪,因為一些敘事很有殺傷力,例如「忘恩負義的烏克蘭人」、「烏克蘭人優先使用醫療資源」等等。在俄羅斯侵略的威脅下,這樣的敘事實際上是在幫助烏克蘭真正的敵人,也同時威脅波蘭自己。然而,在充滿社群媒體與民粹主義的時代,這些言論似乎只是被不斷複製和放大,社會並沒有關注真實的人和真實的問題。

我們在2022年危機時期快速成長,因為當時有資源,但現在資源正在消失。我們必須思考如何找到資源,以及這些資源能讓我們繼續哪些工作。同時,我們的內部結構也必須轉型,很多原本是一個人做的事情,變成要組織一個團隊做事。

我們每天都在回應不斷變化的危機,卻缺乏時間、空間與經驗,去為組織的未來做長遠打算。在戰爭惡化、政治環境變差、資源減少的情況下,這些問題形成了一個非常困難的「混合體」。這是一個我們必須面對、但總是被更緊急問題擠壓的巨大挑戰。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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