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烏克蘭人為何有勇氣抵抗俄國?母語、文學與歷史教育打造的本土精神

今日的烏克蘭,不只讓德國重新思考2015年的融合教育模式,亦點出當前台灣國民教育尚待補足的所在。 今日的烏克蘭,不只讓德國重新思考2015年的融合教育模式,亦點出當前台灣國民教育尚待補足的所在。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隨著烏俄戰事的拖延,德國收留難民人數一再飆升,截至3月17日已近19萬人。相較於2015年,德國有限度接收主要來自敘利亞的90萬名難民,眼下可說「完全開放」,許多專家甚至預估,尋求德國保護的烏克蘭人,數量可能會接近百萬。而這之中,許多人可能選擇長期居留。特別如果最後是由俄國贏得戰爭,對具有強烈國族認同感的烏克蘭人而言,原本擁有的民主、語言、文化與身分可能遭受摧毀,成了「有家歸不得」,更可能決定永久留在國外。

從戰事爆發開始,就有不少德國人民自發地敞開家門當作難民的暫時住所,私人旅館也提供免費食宿。儘管民間與政府努力整合物資與即時救援,但是大城市的展覽場、活動大廳、體育館、舊醫院與軍營所臨時搭建的緊急避難所,還是很快就人滿為患。只是,更險峻的人道主義挑戰還在後頭:大量移入的外籍人士,接下來還需要長期住房、教育機會、語言融合課程、社會同理、創傷支持與治療。德國城鎮和市政協會預估,每人每月最基本的住宿和融合課程需要大約1,000歐元,光是這樣可能就得耗費數十億,更遑論社區動員資本、社會福利與日後長期的教育、社會投資。

專家預估,這波俄烏戰爭的難民潮,將為德國帶來50萬名烏克蘭學童。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未來50萬名烏克蘭學童,怎麼適應德國的教育環境?

根據《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每位兒童都有權接受教育。目前在德國,各州對於烏克蘭孩童的義務教育實施時間各自不同。例如在柏林,小孩只要抵達就立即生效,巴伐利亞州和圖林根州於3個月後開始,而巴登符騰堡州則是在6個月後。

專家預估,這波難民潮將為德國帶來50萬名烏克蘭學童。鑑於疫情下仍有十分之一左右的教師因病無法工作,教育系統高度人力短缺;再加上熟悉烏克蘭語和具創傷輔導的專業教師不足,教育即成為接下來最大的挑戰。前聯邦總統高克(Joachim Gauck)在2015年移民危機期間曾說「我們的心很大,但我們的機會是有限的。」(Unser Herz ist weit, doch unsere Möglichkeiten sind endlich.)這句話似乎仍適用於今日難民的教育狀況。

儘管如此,多數教育學者仍抱持樂觀態度,認為2015年德國教育體系已累積了融合難民的良好成果,足以面對眼下學童倍增的考驗。例如:首先將分班測驗翻譯成烏克蘭文,孩子經能力檢測分班後,5%~10%熟悉德語者可進入相應等級的普通班,與德國孩子一起上課;若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則進入英國歐洲學校分部的班級。其餘的則被分到「歡迎班」(Willkommensklassen),接受語言融合課程,為日後轉入普通班做準備。

柏林計劃為學童開設大約250個「歡迎班」,提供2,000多個學生名額,以及750個職業培訓(beruflichen Bildung)名額。至於位於西南德的巴登符騰堡州計畫招募3,500 至4,000名教師,包括烏克蘭人。教育部長肖博(Schopper)希望烏克蘭教師能提供幫助,共同創建一個線上平台,以便能夠為孩子們提供母語課程。目前已經有100多名烏克蘭教師提出申請。

另外,在常規的學校課程外,還將以小組形式每週進行4個半小時的德語課。值得注意的是,歐洲難民凝聚行動(CARE)法規預計將於4月初通過,允許從幾個歐洲基金迅速重新分配可用資金,並啟動「伊拉斯謨+計劃」(Erasmus+),臨時派遣合格的工作人員到收容難民的地區,為烏克蘭教師和培訓計畫提供語言協助、諮詢、財務支持,以促進社會融合。

從2015年難民潮開始的「歡迎班」制度是否適用於眼前的烏克蘭孩童?德國教育是否真的太過鬆散、數位化進度落後?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歡迎班」的融合教育,是否適用於烏克蘭孩童?

為此,德國各州教育部長特別於3月10日在呂貝克舉行第377次會議(KMK),針對資源與人力整合進行討論,並邀請烏克蘭總領事泰賓卡(Iryna Tybinka)與會。然而,泰賓卡卻全然否決「歡迎班」的設置

她指出,德國應該為烏克蘭學童建立一個平行的教育體系,讓學童以烏克蘭母語上課,因為「『歡迎班』只會給烏克蘭兒童製造一堵難以理解的牆,一種自卑感,和不足的社會保護」。她也認為,烏克蘭學童大多只會短暫停留,戰爭結束後就會回到烏克蘭,並不需要強調讓他們融入德國社會。而且為了不讓文化傳承於這一世代斷裂,以及保有身分認同,他們應該僅以烏克蘭語接受教育。

另外,她也強調烏克蘭的課程設計原本就比德國的更加緊湊,儘管課時短,標準卻更高,學習進度超前,甚至數位學習更是領先世界。她建議繼續通過烏克蘭數位課程平台所提供的5~11年級課程,讓逃亡的烏克蘭學生學習。

另外,泰賓卡還認為,德國任由俄羅斯帝國主義主導歷史教科書的編撰,成為德國社會知識中的一個懸缺,導致德國人民為俄羅斯的罪行辯護,害怕以任何形式冒犯俄羅斯,從而阻礙德國對俄羅斯的侵略做出正確的回應。

泰賓卡此言一出,引發政壇與民眾的熱烈討論,從2015年難民潮開始的「歡迎班」制度是否適用於眼前的烏克蘭孩童?德國教育是否真的太過鬆散、數位化進度落後?更有政治人物質疑泰賓卡是否有權干涉德國的教育政策。但從另一方面來看,身為烏克蘭駐德總領事的泰賓卡與大使梅爾尼(Andrij Melnyk)對德國內政與外交的批判呈現高度一致,前者指責德國歷史錯誤教育、要求施行純粹烏克蘭語的「平行教育」,後者則長期以來持續強烈批評德國政府,似乎有違反「不干涉東道國其內政」的外交公約之嫌。

前社民黨(SPD)議會小組教育政策的發言人拉西奇(Maja Lasić)認為,泰賓卡這番貶抑德國教育的說法,不過是身處戰爭高度壓力下,對祖國榮光的「過度美化」與「理想化」(Glorifizierung)。拉西奇於1993年在波士尼亞戰爭期間以難民身分來到德國,並接受完整基礎教育與獲得博士學位,她不僅能體會這套心理防衛機制,目前擔任教職的她,更明白「歡迎班」不只是為烏克蘭孩子提供德語學習,更幫助他們取得融入社會時必要的溝通與社交能力,因為戰後百廢待舉,並非所有孩子都能立即回到烏克蘭,並接受良好的照顧與教育。

儘管主持教育部長會議的裴恩(Karin Prien)在會後的聯合新聞記者會上,以外交態度回應泰賓卡的訴求,並考慮為烏克蘭學童提供每週幾個小時的母語教學,但各州教育部長們皆清楚意識到,應該從一個「將留在德國」的孩子的視角與福利,來思考長遠的教育問題,協助孩子融入德國社會,並按照德國的課程對他們進行教學。

烏克蘭數位學習平台,是由烏克蘭數位轉型部、教育暨科學部和教育發展研究所委託公共協會Osvitoria所創建,專為5~11年級學生提供的遠程/混合學習平台。圖片來源:截取自烏克蘭數位學習平台網站

烏克蘭數位學習平台

無可否認的是,自戰爭爆發以來,不難發現烏克蘭政治人物有強勢主導作風、議題設定等高度傳播技巧,人民也展現高度的民族認同。這與他們大力推行母語、強調歷史主體性的教育脈絡,特別是由年輕本土世代擔任計畫主力,並且善用新媒體的能力相關。

泰賓卡在批評中提到的烏克蘭數位學習平台,是由烏克蘭數位轉型部、教育暨科學部和教育發展研究所委託公共協會Osvitoria所創建,專為5~11年級學生提供的遠程/混合學習平台,內容科目涵蓋烏克蘭文學、烏克蘭語言、烏克蘭歷史、生物學、生態學、地理、世界歷史、數學、代數、代數和分析基礎、幾何、藝術、法律基礎、自然科學、物理、化學、英語和外國文學,共18 個主要科目。

從網頁上初步了解,發現課程設計者都相當年輕,而且學經歷養成呈現高度在地性,更掌握了新媒體製作與推播的專長。例如:6年級「藝術課」的設計者之一李森科(Ярослав Лисенко)認為,藝術課是一種通過藝術手段對青春期叛逆的表現。他畢業於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地區戲劇和藝術學院,在基輔學校「ThinkGlobal」任教,指導學生拍攝社交短片、參加創意競賽和錄製Podcast。另外,他還擔任藝術教師、戲劇和電影演員,經營YouTube頻道「Yarko Art」,擔任教育平台的發言人,並且組織土耳其烏克蘭僑民的母語訓練營。

另一位11年級的「烏克蘭文學」課程設計者普羅伊達科夫(Артур Пройдаков)則畢業於盧甘斯克國立塔拉斯舍甫琴科大學烏克蘭語系,身兼Osvita.ua網站上烏克蘭文學Podcast的主持人,在Telegram上創立「ZNO Ukrainska」群組。

其次,「烏克蘭文學」雖然只是9~11年級的課程,但其內容多元且深入,緊扣著母語與國族發展的脈絡,自文學作品中探尋豐富的意象。9年級的「烏克蘭浪漫主義文學」主題中,現代烏克蘭語奠基者、烏克蘭國家認同催生者的謝甫琴科(Тара́с Григо́рович Шевче́нко,1814年3月9日~1861年3月10日),其詩歌被大量引介。〈夢想〉一詩中剖析具有民族意識的人如何對抗帝國政權、爭取思想自由;〈高加索〉詩作則深入探討不接受暴力與奴役的勇氣,以及譴責侵略戰爭的民族解放課題。在當前俄羅斯侵略的險惡情勢中,這兩首詩像是精神的衝鋒槍與靈魂的防彈衣,早已於近200年前超前部署好抗俄的民心士氣。

無可諱言的是,「烏克蘭文學」至關重要地呈現了這個國家獨特的地緣身分(Geopolitical Identity),烏克蘭雖彷彿有著成為各方勢力覬覦與殺戮戰場的宿命,但卻也更凸顯出他們於文學人物與隱喻之中,召喚自身與集體原型能量,作為扭轉命運的自我增能行動

烏克蘭的團結抗暴民族性不是天生的,而是長期教育連結在地人事物與自身歷史,慢慢養成的結果。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烏克蘭人的團結,源自關心母語、教育、歷史

在網站上,11年級的授課內容包含:現代戲劇的諷刺喜劇、烏克蘭西部文學的明珠、在別人的天空下、戰爭、文學六十年代,幾乎可以類比台灣文學研究所的深度。然而,整個教育體系中至關重要的是「烏克蘭語」、「烏克蘭歷史」這兩項科目,貫通7年的完整學習,儼然是基礎教育的核心。

烏克蘭全境中以烏克蘭語為母語者占67%,至於以俄語為母語者則是近30%。烏語和俄語不論是發音與語法都有很大差異,自烏克蘭獨立之後,即採用烏克蘭語為官方語言。11年級的「烏克蘭語」課程設計者奧納蒂(Анастасія Онатій)表示,烏克蘭語是現代且鼓舞人心的,所以她喜歡運用現代烏克蘭音樂、詩歌、電影、媒體文本來上課,並認為烏克蘭語的系統性在教學過程中被低估了,因此他試圖盡可能向學生展示更多的邏輯與規律。5年級內容設計者布雷奇科(Анастасія Бречко)則說,自己從孩童時就愛上自己的母語,並希望與孩子分享這份愛。另外,她在學生時期還曾創作饒舌音樂創作,將謝甫琴科描繪成超級英雄,並拍攝短片。

不僅如此,烏克蘭的海外僑民推動母語更是不遺餘力。在海德堡這座小城,目前有60名學生進入成立於2009年的「烏克蘭週六學校」,該校的精神是「給孩子兩隻翅膀」,幫助這些住在德國的烏克蘭兒童學習母語,以及烏克蘭的歷史、文化和習俗。

由此可以窺見,烏克蘭駐德總領事泰賓卡斷然拒絕德國「歡迎課程」提供德語學習的堅持,姑且不論是否合乎外交公約、是否對德國有所尊重,但是「我說母語我驕傲」的氣勢,的確能於這場戰爭中掌握最堅實的話語權。因為唯有先透過母語與土地連結、確認存在底氣,從而看見自己的偉大,才能真正於異文化中進行對等融合,甚至在面對強權暴力時,亦能集體精神總動員,全面奮起對抗。

至於泰賓卡對德國歷史教材的指控,或許亦能從「烏克蘭歷史」課程中一窺究竟。光是10年級的主題,就包括:烏克蘭革命的部署、烏克蘭共產主義極權政權的建立與建立、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烏克蘭西部土地、二戰期間的烏克蘭。純粹以烏克蘭作為歷史主體,清楚地展現史觀與脈絡。對於相對缺乏主體意識、國族認同混淆造成歷史脈絡錯接至大中國主義的台灣,這正是一個很好的反思。

烏俄戰爭開打以來,台灣媒體不時讚揚烏克蘭軍民一心愛國,反過來則質疑台灣若在相似情況,是否有足夠軍備實力與國民忠誠度對抗中共侵犯?其實,烏克蘭的團結抗暴民族性不是天生的,而是長期教育連結在地人事物與自身歷史,慢慢養成的結果。今日的烏克蘭,不只讓德國重新思考2015年的融合教育模式,亦點出當前台灣國民教育尚待補足的所在。台灣是否也可以重新檢視母語、在地文學、以及以台灣為主體的歷史教育,培育出相應的國族認同?對於明日的台灣,這或許是個充滿可能性的未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106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