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台灣出現了兩部關於二戰時期台灣人在東南亞的影視作品:影集《聽海湧》以台籍戰俘監視員為主角,刻畫新海三兄弟在北婆羅洲參與戰俘管理,以及日本戰敗後就地接受盟軍澳洲軍事法庭審判的經歷;紀錄片《由島至島》則挖掘二戰時期東南亞被隱藏的記憶與後世回應,太平洋戰爭時日軍佔領英屬香港、英屬馬來亞(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地,以殖民地台灣作為南進基地,在這個脈絡下,《由島至島》探討的台灣人身份廣泛且流動,包含台籍軍屬、台籍慰安婦、台籍國軍、不同時期遷移至東南亞的台灣移民、醫生與知識份子等。
這兩部影視作品有重疊的主題關切與公開時間,但它們在台灣社會的初期反應並不同。《聽海湧》透過公視及串流平台進入到大眾視野,在幾個月之內,因「篡改歷史」及「侵權」等指控,成了立法院文化預算攻防的箭靶,作品價值幾乎被激烈的爭議所模糊。紀錄片《由島至島》則是透過一場場小型放映活動及映後座談,在一年內進行相對和緩的推廣。不過,對一部質疑沈默的作品,沈默的社會回應也值得思考。
「激烈爭辯」或是「安靜消化」,可能都不是充分接收兩部作品的方式。《聽海湧》與《由島至島》對台灣的二戰敘事框架提出困難但重要的叩問,也因為影視作品能讓遙遠嚴肅的議題變得通俗,我們在面對兩部作品的戰爭刻畫與個體記憶同時,也需理解複雜的閱聽脈絡及媒介作用。

「觀看」到「目擊」的多重時空
同為歷史題材的動態影像,做成紀錄片還是影集,在收看模式上有什麼差別嗎?雖然不是絕對的,透過巡迴或特別放映看《由島至島》的閱聽眾承諾了長時間的觀影,也接受集體收視的情境;在商業串流平台上看《聽海湧》的預設則是高度個人化、消費及效率取向的。此外,作為影視商品,《聽海湧》不可避免的與其他內容與專注程度競爭,因此閱聽人追劇、倍速放映、靜音播放、多螢觀看、棄劇等行為都有可能。
觀看預設為何重要?一方面是因為流通條件影響作品如何擴散與吸引;另一方面也攸關閱聽人如何進入某個歷史時空。有時,人們透過各種花絮、留言、評論、專訪等平行文本(paratext)[1] ,彷彿已經掌握作品的時代背景,但這可能只是一種錯覺,誤以為歷史為絕對值。
因筆者主動策劃了放映與座談活動,有兩次機會完整的觀賞《由島至島》這部長4小時50分鐘、分上下集的作品。第一次在個人筆電上收看,一週中分成6~7次,一次約30分鐘,看似影集化的「向後靠放鬆」(lean back & relax)觀賞,其實充滿了忙碌的史地資料查找。第二次是從上午9點半到下午2點半的放映活動,在連結投影布幕與Bose L1 Compact音響系統的小教室裡,與同學們在黑暗中一同觀賞。選在白天精華時刻觀影,經過約一週的咀嚼沉澱,再與導演面對面座談。
這兩種收看情境與節奏帶來截然不同的感受。首次收看時,我隨著導演旁白、人物、及證據鋪陳進入東南亞經歷的肅清大屠殺,儘管紀錄片有歷歷在目的證言與生動的表現手法,但作為觀者,我似乎要通過「島」才真正找到觀看定位。「島」是片名的核心,涵蓋地理、地緣、族群、與統治意義下的大小島、群島跟半島,像是日本殖民地台灣、英屬香港、英屬馬來半島、荷屬東印度爪哇島、英屬北婆羅洲、澳洲託管新不列顛島等;更具體的來說,「島」也是屠殺、受難、拘留、整備、武器製造的發生地點或紀念場所,像是拉包爾集中營、新邦、文律碼頭、森美蘭知知港、檳城鍾靈中學、廣島大久野島軍事基地遺址、台拓遺址、新加坡駐地南方給水部等。
如果上述是第一重時間性與空間性,我在第二次收看時,才清晰的感受到後世拓展出的第二重時間性與空間。這包含後代聆聽與介入的時刻,像是倖存者與加害者後代對於上一輩經歷的挖掘、導演與受訪者的對話、長期組織往返馬來西亞受難華人村落的日本和平訪問團等。
第二重時空可謂是開放的,包含在複雜情緒中的觀眾。在一集訪談《由島至島》導演與《聽海湧》編劇蔡雨氛的Podcast裡,廖克發導演說:「我記得有個目擊者說過,他說我曾經目睹這些很恐怖的事情,或者對我人生影響很大的事情,我把這個故事說給你聽以後,你變成其中一個目擊者,而你有義務把這個目擊的責任繼續傳下去」。收看《由島至島》與《聽海湧》或許也是一種目擊二戰、聆聽苦難與沈默的方式,這當中,媒介與傳播形式是關鍵且複雜的。

不為國族敘事的媒介創作
有時,觀眾對於影視類型會有既定印象,例如認為紀錄片必須客觀、大概有些沉悶、不能用「演的」;而時代劇或劇情片必然是虛構、最好可以有好萊塢或韓國商業片的娛樂節奏。不過《由島至島》的影像再現手法多變,幾乎可以另闢文章詳解,而《聽海湧》對於真實的介入,很一致的體現於它的啟發(重述歷史觀點的非虛構文學作品《終戰那一天》)、宣傳(二戰懸疑劇)到批評(可能扭曲真實人物)。顯示類型的概念不至於自由心證,反而是一種創造性框架,跟社會裡流通的主流敘事、硬知識(如學術研究)、大眾文化、還有觀眾記憶交涉。
《由島至島》是一部相當好看、不沉悶的紀錄片。它運用歷史研究與第一手資料,鏡頭前的倖存者及過往軍人帶來難以想像卻指向真實的證言、照片、畫作,官方文件、與物件;鏡頭下的後代子孫與教育者,從中老年到年輕人,帶著忐忑接觸親人不熟悉的過往,或是帶著責任踏上慰靈及和解之路。集中營的生活、馬來半島的屠殺都是台灣當代不常接觸的二戰記憶。無法直接訴說的物證,像是台籍志願兵的口述、受刑前的日本兵遺書、還有被噤聲的馬來西亞慰安婦信件,導演廖克發設計了影像或聲音重演(dramatization),透過台語、客語、馬來語、日語、英語等家鄉話,讓觀眾可以見證聆聽,感受信件背後的人。
對於專業傳播與藝術工作者,還有全民皆可自媒體的今日,《由島至島》也是一種媒體素養文本,揭示媒介的戰爭責任跟批判潛力。紀錄片呈現了許多媒體宣傳片,顯示日本帝國、殖民地、馬來亞等統治政權如何利用宣傳片、動畫、「紙芝居」,動員一般人投入「神聖」的戰爭與接受民族主義。但片中,導演反而屢用紙芝居這種傳統圖片故事形式,搭配簡單動畫與配樂,述說個體故事而非國族敘事。例如讓觀眾認識Peina,一位曾陪同年幼台灣人在澳洲集中營的保母。Peina曾在集中營裡有獨立的生活空間,但不由自主的顛沛遷移,讓她在被台灣雇主送回印尼後,度過淒涼的晚年。透過紙芝居的設計,混合葡萄牙民謠類型法朵(Fado)的Krongcong音樂,觀眾也充分認識楊炳煒的台灣祖父楊樹木,一位在檳城落地生根的單簧管樂手,後來在憲兵隊擔任翻譯、管理樂隊,也參與逮捕、施暴,造成當地人犧牲。
在紀錄片首映座談裡,曾有觀眾提及紙芝居在沈重壓抑的記憶反芻裡,似乎過度輕快。廖克發導演的回應除了實際的考量(避免觀眾睡著),還有意圖連結戰爭與其他的生活面。此外,筆者觀察,《由島至島》常藉由素材的調性平衡感受,例如紀錄片裡的集中營生活多是獲得看顧的兒童,對照目睹慘景的高齡倖存者,是相對明亮且有希望的。但有時候,編排或並置產生了一種無預期的顫慄感,像是在巴哈G弦上的詠嘆調中,導演介紹著廣島縣大久野島的可愛動物居民(野兔),音樂戛然而止之際,長鏡頭前的野兔身後出現了毒氣製造軍事基地的遺址。另外一例,是在台北二二八公園對面的國立台灣博物館,以螢幕雜訊特效(glitch)、幻燈片聲響引導,在恐龍模型之上疊加台灣拓殖會社的資料影像,兩者都是館內的展覽,前者是家庭親子友善的基本款活動,後者是前土地銀行舊金庫展示區的靜態史料,記載著二戰時期慰安所的經營融資紀錄。
《由島至島》最具張力的部分,還來自導演向受訪者的直球對決提問,例如詢問台籍日本兵對慰安所的感覺,或是詢問世界毒物專家杜祖健,他的父親杜聰明作為當時極少數進入日本帝國大學體系的台灣人,是否有可能知曉秘密細菌與生化戰731部隊的存在?除了過往的記憶,廖克發導演也提出關乎未來的問題,他在片中採訪位於日本廣島的(猶太)大屠殺紀念中心館長,提問同時紀念二戰東南亞受難者的可能。雖然是針對處於二戰受難核心的日本廣島,也讓筆者聯想:在台灣或其他亞洲地區,有沒有超越國族、超越單一受難敘事、另類集體、或是「複數個體」的二戰記憶場域呢?[2]
總之,《由島至島》是一部充滿戲劇張力的紀錄片,透過研究、敘事、影像、聲音,訴求著聆聽沈默與更複雜的歷史再現。

戰俘營裡的個體能動性
雖是原創戲劇,《聽海湧》在自我描述時強調歷史事實的基礎,許多評論也會補充角色原型或情節在「歷史上真有其人其事」,增加觀賞興趣,賦予教育意義。不過,還原真人真事未必是評價歷史戲劇的必要元素或標準。台灣影視產業發展歷史時代劇的過程尚淺,資源也極少[3] ,近10年的時代劇或歷史劇「終於」開始更直接解構威權遺緒、叩問多角度的真相,但也因為台灣觀眾已經長時間接收好萊塢、南韓、中國影視的各類娛樂內容,包含戰爭與歷史片類型,創作團隊必須積極回應各種矛盾的認同位置與閱聽慣性。
同樣從媒介思考,《聽海湧》這部戲劇構築了怎樣的獨特世界,甚至是真相呢?藉由對照《由島至島》,筆者試著提出兩個可能的答案:第一個是二戰的全控拘留場所,如集中營與戰俘營;第二個是在集中處境的個體之能動性。
同時觀看《由島至島》和《聽海湧》,可能會發現《由島至島》是一部包含台灣人二戰經驗的作品,目的不是在探究身份認同,不以任何國族經驗為優先的敘事。對照之下,《聽海湧》以「台灣人」角色為出發,主角新海三兄弟的身份是台籍日本兵,雖然呼應夾縫的社會敘事,但也透過軍事審判,而意味責任承擔。

假設不被國族認同議題主導,觀看《由島至島》和《聽海湧》可能還會意識到集中營區的重要性,時而是前線、時而後備、範圍能擴大縮小或移動,虛構的戲劇可使這個飛地更加立體化。在歷史研究或紀錄片,二戰期間被強制集中拘留的平民或軍人資料,多是檔案或墓碑等靜態文物[4] ,《由島至島》裡,觀眾難得的見證當時澳洲集中營區的生活記憶,但集中營的實際狀況對許多後代依然是模糊的。
《聽海湧》更直接的讓觀眾感受戰俘營區不只是個背景,它有獨特的自然環境(海岸、雨林),戰俘管理的空間配置(禁閉的地溝「豪宅」),是一個個軍事動員的情境,例如戰俘與動物(大象)同時被迫勞動整地,又因戰情變化而必須迅速自我破壞。戰俘營裡的資源是受管束與競爭的,無論是領事太太替嬰兒找罐頭,還是白人戰俘吃掉蛋雞的事件,都引發嚴重的究責後果。因為身份、語言能力與族群的差異,營區內的互動形成複雜的權力與利害關係,推動著劇情。日本戰敗後,敵我定義丕變,戰俘營地還直接轉換成國際軍事法庭。在這樣的空間裡找「真相」,無疑是《聽海湧》好看的關鍵,這樣的空間場域同時也是戰爭的真相。
處於全控場域或集中營的人們,雖身不由己,但戲劇創作特別能傳達個人在乎的是什麼,以及個體的能動性。新海輝(黃冠智飾)擔任通譯時,確實夾在日軍指揮官與中華民國領事之間,但他觀察敏銳(如警告弟弟不能相信羅領事),應變果決,是台籍戰俘監視員的領導,中期被升上二等兵,帶10名俘虜被派去挖鑿山洞尋找退路,一直到執行壕溝屠殺前,他都相當精準,可說是傑出的士兵。只是,能動性帶來的結果未必都是好的。
大島渚執導的1983年電影《俘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1983),也是在日軍戰俘營等結構性衝突下,展現4個角色的個體意識,其中,由英國流行歌手大衛鮑伊飾演的英國戰俘看似特意獨行,衝撞日軍管理手段,甚至在戰俘中成為某一種精神領袖,但他的所作所為,從入伍到親吻暴力處分戰俘的日本軍官(坂本龍一飾),都源自於他揮之不去的背叛經驗──過去,他在陰柔嬌小、愛唱歌的弟弟被同校集體霸凌時,沒有伸出援手。不可否認,明星偶像在《俘虜》加深了個人化的解讀,對照之下,《聽海湧》雖然沒有大卡司,對於東西方文化間可能有的道德爭霸也沒有太多著墨,但同為戲劇,《聽海湧》同樣決定了誰可以有故事、情感掙扎、與內在世界,而誰只是「日本人」、「台籍日本兵」、「盟軍律師」的集體身份象徵。
再現理論教會我們閱讀影劇裡的個人,批判個人模糊社會結構的矛盾,使閱聽眾在同理認同時,接受現狀與結構的必然性。不過,關於個體的深刻理解,或許還有另一種不是這麼工具化的思考。在台師大的映後座談,廖克發導演說《由島至島》在乎的比較是人性與個體的記憶,加害、被害、旁觀、倖存等個體如何影響其他人。在這個複雜的脈絡裡,能動性未必帶來善果,但它有其生命故事的價值,而不為國家敘事服務。

結語
沒有經歷過戰爭的我們,透過紀錄片《由島至島》可以得知,個體化的二戰處境與生存記憶是複雜甚至超出想像的,《聽海湧》能發揮故事力及感染力,提煉新的敘事與角色。其實,我們還需要更多的歷史劇影視創作,讓複雜的敘事透過戲劇影像得以流通,甚至對照過往的通俗文本[5] 和新挖掘的史料,形成一種獨立的文化影響。
影視作品裡的「個體」關注不必然削弱「台灣身份」的自覺,橫向連結的故事,反而可能帶來新的創作啟發與反省,例如台籍日本兵與慰安婦女、加害者與倖存者,盟軍之西方白人與東南亞的馬來人與原住民、各個崗位的科學家、貿易、行政人員等參戰、參與審判、或為和解而努力行動的個體。
最後,《由島至島》與《聽海湧》雖是關於80年前的二戰,在2024~2025年觀看,很難不想到今日的台海危機與全球戰爭現實。資訊與媒體早已是戰略傳播的內在,但此刻,這兩部影視作品的出現,反而提醒我們個體的角度與新集體的責任,如廖克發導演在《由島至島》的旁白:「記憶是流動的,我們今天的思考,會創造新的記憶」。
(作者為台師大大傳所教授。)
[1] 平行文本(Paratext)概念出自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傳播學者Jonathan Gray的研究,如專書Show Sold Separately: Promos, Spoilers, and Other Media Paratexts,是電影或影集的預告、前導片、作品資訊、媒體專訪、社群評論、二次創作、周邊商品等跨媒介內容的總稱,涵蓋官方行銷操作,而形成了大眾印象及話題。
[2] 藍適齊的研究指出在馬來西亞華人村、日本立教學院、早稻田大學、還有台灣宜蘭員山鄉圓山機堡,發展出了「地域性」的二戰紀念活動。請見專章:〈在國族之外的歷史和解:「地域性」的二戰紀念活動與歷史記憶〉,收錄於2024年出版的《歷史記憶的倫理:從轉型正義到超克過去》。
[3] 請參閱連子瑄(2022)的臺師大碩士論文:《臺灣「時代劇」的產製(2010-2021):民間創作團隊、電視臺與公部門的磨合試驗》。
[4] 見藍適齊(2017)著,〈二戰期間 從蘭印被強制拘留到澳洲的台籍平民〉,《臺灣學通訊》99期,頁24-25。
[5] 如閃靈的重金屬搖滾專輯《高砂軍》、非虛構文學《終戰那一天》、陳千武的小說《獵女犯》、張嘉驊的少年奇幻小說《月光三部曲》、還有紀錄片如《綠的海平線》(郭亮吟導)、《高砂的翅膀》(蔡政良導)、《野蕃茄》(廖克發導)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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