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我與11歲的小女兒討論接下來假期去黑森林度假的計畫,並提議順道去附近的法國小鎮,或是到阿爾薩斯的德國軍人墓,探望先生的大伯父艾爾溫(Erwin)。
「墓碑就是一塊石頭,有什麼好看的呢?」女兒不解地反問。
「雖然是無聲的石頭,但是卻有許多故事等著訴說,並且提醒我們不要再重蹈覆轍,避免發動殘忍的戰爭!」先生沉重地說起關於二戰的家族故事。
戰爭下的含淚告別
戰爭末期,戰事催緊,位居西南德小山村Tischadt的Kern家,3個男丁陸續被徵召入伍。年紀最大的艾爾溫先被徵召到西線的法國,為嗜血的希特勒而戰;二弟赫曼(Hermann)則是被徵調到東線,遠赴冰雪封凍的蘇聯;而小弟埃文(Alwin)、也是我的公公,則是在未滿16歲的1945年5月就被徵召入伍。
艾爾溫收到入伍通知時,獨自在種滿櫻桃樹的山丘上哭泣。他不願意殺人,更不情願離開他最鍾愛的家人,以及自己最疼愛的小弟埃文。鄰居小男孩最後一次看見艾爾溫,是他跪著親吻櫻桃樹下的泥土,以淚水浸濕這片他後來再也不曾歸來的家園。1943年12月22日,20歲身為德國騎兵的艾爾溫,在法國前線親手繪製了生日卡片,寄給他的小弟埃文。這位在戰場上被迫拿槍廝殺的天真大男孩,在卡片上畫下艷紅如血的玫瑰,無關戰場上敵我肉搏、血流成河的驚悚,而是想念親人的泣血、哀絕。那細緻塗色如絲絨的花瓣上,以黑筆刺繡般勾邊針扎,是戰火鐵騎的雜沓、短兵相接的利刃,揉碎所有的天倫夢迴。
1944年12月24日,盟軍在耶誕夜展開密集攻勢,艾爾溫所率領的騎兵部隊在法國阿爾薩斯全員殉國,只留下一塊塊冰冷的石碑,記載著每一個20來歲青春生命的早逝。
一個月後,雖然德國納粹氣數已盡, 艾爾溫最後一個小弟埃文仍同樣被徵調到阿爾薩斯。幸運的是,他還未真正上戰場,希特勒便已自殺身亡,緊接著德國宣布戰敗,將這些少年兵棄置於前線。埃文靠著一根木杖走了一個月,越過黑森林,才走回西南德的小山村。這根木杖,如今成為我大女兒的收藏。
戰火方熄、家園凋敝, Kern家的老母親驟然失去了兩位兒子,一位在阿爾薩斯,還留下一塊石碑可供憑弔,而另外一位則在蘇聯的雪原上永遠冰封。戰後,家族每年定期到阿爾薩斯的德國軍人墓憑弔艾爾溫,而小弟埃文總是遠離眾人,望著阿爾薩斯綿延的山丘無聲流淚。他保存著這朵1943年的戰地玫瑰,每每在夜深人靜時獨坐在地下室流淚,觸摸這張卡片,試圖與哥哥蹲身在戰場野地慢慢刻畫玫瑰時那份顫抖的心情相接。

埋藏在異鄉的亡魂
先生面色凝重地向孩子說起小時候家族聚會,聽到的都是戰爭最殘酷的真相,目睹的亦是許多倖存歸來的傷殘長輩們,長年被「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折磨,說不出口的抑鬱,讓他們寧可以酗酒麻醉自我,最終早逝。
「如果能從戰場中再挖出一只軍籍牌,多立一塊亡魂墓碑,就能讓更多被迫去戰場的靈魂現身警告世人記取教訓,特別是那些矢口否認戰爭殘酷的右翼民粹主義政黨(AfD )!」
先生提到,因為自身家族的情感,特別是至今尚未尋獲的赫曼伯父,所以他自念大學開始至今每年都會捐600馬克(現在是300歐元)給非營利的人道組織「人民聯盟」(Volksbund,1919年成立)。該聯盟在德國民間、聯邦政府與外交部資助下代表德國,長年於海外尋找一戰與二戰的罹難者,使他們得以被好好埋葬、立碑,同時更持續維護、管理墳墓,目前已有539萬名戰爭死亡和失蹤者被登錄完成,在46個國家(遠至澳洲與紐西蘭)的830多個戰爭公墓裡,埋葬超過280萬名戰爭罹難者。
光是2023年,聯盟就處理了來自家屬的2萬多項詢問,進行了近6千項墳墓裝飾和照片請求,並發送了5千多份名錄摘要,挖掘出上萬名戰爭死者──其中絕大多數在俄羅斯,並且於白俄羅斯埋葬了1千多名死者。
另外根據資料顯示,有數千名士兵的坦克部隊於1944年在白俄羅斯博布魯伊斯克(Bobruisk)周圍執行任務時,損失了28個師,40萬名士兵或死亡、或被俘,光是第9軍團,被包圍的7萬名士兵中只有1萬5千人成功逃脫。該聯盟希望今年年底以前能夠挖掘出2千名死者,並根據軍籍牌安葬在夏特科沃(Shchatkovo)軍人墓。
除此之外,該組織不僅提供罹難者親屬各項援助,更致力於國際間──特別是軍人墓園的所在地──推動青少年和平運動,鼓勵孩子參觀軍人墓地、紀念館、博物館或與倖存者對話,動手維護軍人墓地、猶太墓地和集中營的紀念碑。更重要的是,在1至2週的國際工作營中, 12至26歲的年輕人跨越國籍與語言,進行深入的和平專題研究,相互交流與發表和平主張。
然而,光是2024年於白俄羅斯博布魯伊斯克的挖掘工作,就耗費了8萬歐元,所以該聯盟提出「捐25歐元維護5個墳墓一年、60歐元銘刻罹難者名字於石碑、100 歐元支持搜尋、辨識與安葬罹難者」的募款方案,並鼓勵民眾於喪葬訃聞上註明捐款帳戶,請求親屬將白包捐出。
讓亡靈說出族群的真實記憶
「即使後來赫曼伯公的遺體或軍籍牌被找到,你與姊姊們也要持續接棒捐款下去,因為在極右派喧嘩的噪音之下,無聲的石頭更能發聲與澄清真相!」
先生將一張捐款所獲得的書籤送給女兒,並懇切的請求。書籤上寫著:「沒有通往自由之路,因為自由就是道路本身。」「蠟燭的核心價值不在於蠟,卻是點燃的光。」

任重而道遠的小女兒認真點頭允諾,而我卻同時想起近期公視放映的《聽海湧》中,台籍日本兵被雙重背叛的悲慘遭遇,以及該劇因改編涉嫌竄改史實、汙衊中華民國駐北婆羅洲山打根領事卓還來與其妻子的爭議,被質疑蓄意製造與擴大台灣內部的族群撕裂,甚至有可能遭提告。
遺憾的是,戰後的台灣難逃「再殖民」的輪迴厄運,被國民政府極權統治,不僅倖存的台籍日本兵帶著戰後創傷、政治肅殺的恐怖,國族認同混淆,就連戰爭罹難者也被迫灰飛煙滅,被汙名化為皇民,或徹底於歷史中抹除。更遑論有如同德國「人民聯盟」的人道搜尋與立碑,乃至安撫家屬、透過敘事療癒的口述歷史行動。
由於缺乏長時間大量的軍籍徹查與歷史研究,絕大多數的台灣人並不瞭解台籍日本兵的處境,而橫跨3個世代的戰爭創傷無法被正視與療癒,甚至鬱結為台灣集體無意識的陰暗面,淪為被政治操弄的工具。
我個人以為《聽海湧》所引發的問題,並非民間集資對公視、製作團隊提告可以解決,而是政府與人民必須意識到台籍日本兵、乃至整個日本殖民史,都需要擺脫意識形態,真正回歸人本與土地的脈絡調查,並且用母語說出在地的故事。無論是組成類似德國「人民聯盟」的民間組織,或是官方透過外交合作,徹查台籍日本兵於南洋各地的屍骨與立碑,皆能讓亡靈以無聲之聲,幫助台灣人看清戰爭的殘酷,以及國族認同的必要。
德國面對二戰歷史,以「行(kiânn)山路」的長時繞行與逐步踏實,尋求真相與創傷療癒。至於台灣慢慢嘗試「聽海湧」,試圖解開被極權政府所禁制的歷史,但我們不該在戰後失聲長達80年的狀態下,瞬間就被道聽塗說的「風聲」(hong-siann,台語意謂毫無根據的風言風語)給迷惑,而被接收了話語權,相反的,政府與民間必須投注更多的預算與精力從事調查與研究,方能讓缺席的台籍日本兵、乃至日治時代的台灣人在歷史中重現與被聆聽,最終所有台灣人才有辦法真正貼近大海母親的心跳湧動,與之共振,說出族群真實的記憶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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