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澎湖沙港西漁港出現 3 隻誤入港區的熱帶斑海豚。在相關單位持續監測、評估與救援準備下,3 隻海豚最終於滿潮時離開港區。然而,隔日傳來的消息卻令人悲傷:牠們在青螺濕地擱淺,最後全數死亡。一場原本被視為海洋保育努力的事件,迅速轉變為社會高度關注的悲劇。
隨之而來的,是大量追問:為什麼沒有立即人工餵食?為什麼沒有直接捕捉移置?為什麼沒有採取更積極的人為介入?這些問題並不令人意外。面對生命消逝,人們自然希望找到原因,也希望透過責任檢討避免下一次悲劇。然而,如果公共討論最後只停留在「誰做錯了」,我們可能錯過沙港事件真正留下的問題。因為這不只是一次海洋保育事件,而是一場關於現代治理能力的考驗。更明白地說,它提醒我們重新思考一個民主社會必須面對的核心課題:當問題不存在完全正確答案,決策者只能在不確定性中選擇時,我們應該如何評價一個公共決策?
我們正在進入一個無法消除風險,只能治理風險的時代
長期以來,人們習慣將公共決策理解為尋找「最佳答案」的過程。只要資訊足夠、專家足夠、技術足夠,似乎就能找到一條完全正確的道路。然而,現代社會面對的許多問題,已經不再符合這種想像。從疫情防治、氣候變遷、防災管理到能源轉型與生態保育,這些議題具有共同特徵,那便是資訊永遠不完整,風險永遠存在,然而決策卻永遠必須在時間壓力下完成。
德國社會學家 Ulrich Beck 提出的「風險社會」概念提醒我們,現代社會最大的挑戰,已不只是避免危險,而是在無法完全消除的不確定性中,建立更好的治理能力。這些風險不同於傳統災害。它們往往具有高度複雜性、長期影響性、因果關係不明確,以及責任歸屬困難等特徵。
沙港海豚事件正具有這些特質。當 3 隻海豚進入港區時,救援人員面對的並不是一道具有標準答案的考題,而是一個必須在有限資訊下進行風險權衡的治理情境。選擇減少人為干預,可能降低動物受到額外壓力的風險,但也可能增加其無法自行恢復的可能;選擇立即捕捉,也可能造成高度緊迫、身體傷害,甚至降低存活機率。換句話說,當時並不存在完全沒有風險的選項。真正存在的,是不同風險之間的選擇。

野生動物救援不是醫療,而是一場風險管理
許多人直覺認為,既然生命受到威脅,就應該立即採取最大程度的人為介入。這種想法在人類醫療邏輯下完全可以理解。在醫院中,積極治療往往代表拯救生命的努力。然而,野生動物保育面對的是不同問題。保育工作的核心,不只是延長單一個體生命,而是在個體福利、生態完整性,以及人為干預程度之間取得平衡。對野生動物而言,過度介入本身也可能產生新的風險;人工餵食可能改變自然行為;捕捉移置可能造成高度壓力;人工圈養也可能影響未來回歸自然的能力。
因此,國際保育實務通常強調,除非動物已明確失去自主能力,否則應審慎評估是否介入。這並不代表所有干預都是錯誤,也不代表不干預就是最佳選擇。真正困難的是專業決策往往必須在兩種都可能造成傷害的選項之間做出判斷。而這種判斷,通常無法像新聞事件一樣,被簡化成「有救」或「沒救」、「積極」或「消極」。
悲劇之後最容易犯的錯:用結果審判決策
沙港事件後一個常見批評是:「如果當初立即捕捉,也許牠們就不會死亡。」這句話在人情上可以理解。但在公共治理上,必須非常謹慎。因為這涉及兩種常見認知偏誤。
第一,是「事後偏誤」。心理學研究指出,人們在知道結果後,容易高估自己事前預測結果的能力。事情發生後,我們容易產生一種錯覺:「當時明明應該知道會發生這樣的結果。」然而,決策者在當時並不知道未來。他們只能依據當時掌握的資訊、科學知識與專業判斷做出選擇。
第二,是「結果偏誤」。人們容易認為成功就是好決策,失敗就是錯誤決策。但公共政策並不是如此。一個決策可能最後結果不佳,但在當時資訊條件下仍屬合理;反過來,一個決策也可能因偶然因素成功,但程序本身存在重大問題。
因此,成熟治理檢驗的不是「最後結果是否完美?」而是當時是否使用最佳資訊?是否經過專業評估?是否充分說明理由?是否建立檢討與修正機制?這才是真正衡量決策品質的標準。

民主社會需要程序正義,而不是結果保證
現代治理最大的困難,在於人民期待政府提供安全感。但政府真正能提供的,不是零風險保證,而是更好的風險管理。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於疫情政策、能源政策、氣候調適,以及野生動物救援。
成熟民主制度追求的,不是政府永遠不能失敗。而是每一次失敗,都能轉化為制度學習。這就是程序正義。程序正義要求決策依據透明、專業判斷可以被檢驗、不同意見可以被討論、以及錯誤能夠被修正。如果一個社會只接受成功、不接受失敗,最後可能造成另一種治理危機:所有決策者都將選擇最不容易被責怪的方案,而不是最符合公共利益的方案。結果形成的,不是更好的治理,而是「責任逃避型治理」。
沙港事件真正暴露的,是台灣的風險溝通能力
沙港事件最值得檢討的地方,也許不只是救援策略本身。更重要的是政府與專業團隊是否有能力讓社會理解決策背後的理由?專業團隊可能知道為何避免過度干預?為何選擇觀察?為何沒有立即餵食?但社會接收到的,往往只是「採取了什麼措施。」卻不知道「為什麼採取這些措施。」更不知道「即使採取最佳措施,仍可能失敗。」這正是現代公共治理最大的挑戰。
在風險社會中,政府最大的信任來源,不是不斷保證「一定安全」,而是誠實說明我們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什麼、以及我們如何面對未知。因為,信任從來不是來自保證,而來自誠實。

從海豚事件到能源轉型:台灣需要走出答案政治
沙港事件並不是孤立事件。它反應出台灣面對複雜公共問題時,共同存在的治理困境:我們習慣要求答案,卻不習慣理解不確定性。我們習慣追究責任,卻較少討論制度學習。我們習慣問「誰造成問題?」卻較少問及「下一次面對類似情境,我們是否建立更好的決策機制?」這種困境同樣存在於能源轉型。
能源政策不是簡單選擇某一種能源,而是在安全、成本、環境與產業需求之間進行長期權衡。也存在於氣候調適。極端氣候增加後,政府不可能保證所有災害都不發生,而必須建立更具韌性的制度。
現代治理的核心,已經逐漸從「控制所有風險」,轉向「在風險中持續學習」。因為許多問題無法一次解決。只能持續修正,持續改善。
結語:3 隻海豚留下的,是一場民主治理考試
3 隻熱帶斑海豚最後沒有游回深海,這是一個令人悲傷的結果。但如果我們只停留在悲傷與責怪,這場事件最後只會成為另一則新聞。
真正成熟的社會,應該從悲劇中學習:學會尊重專業,學會理解風險,學會要求透明,更要學會建立更好的制度。因為民主治理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在資訊充分、答案明確時做決定。而是在資訊不足、時間有限、風險存在時,仍然做出最負責任的選擇。
海豚離開了沙港。但台灣公共治理真正需要突破的,是一種習慣以結果倒推責任、卻忽略決策條件與制度學習的文化。當我們能理解好的治理不一定帶來完美結果,但好的治理一定能提供透明程序、科學依據,以及持續修正的能力。我們才真正具備面對風險社會的民主成熟度。
沙港 3 隻海豚留下的,不只是一次保育事件。牠們留下的,是一面檢視台灣治理能力的鏡子。而這面鏡子真正映照出的問題,不只是海豚為何死亡?更是當下一次未知風險來臨時,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成為一個能理解不確定性,也能在不確定性中前進的成熟社會?
(作者為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文化大學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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