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特殊選才」這個升學管道的時候,覺得那是充滿特殊人物的世界,會遇到很有趣的人,一起做很多驚艷社會的事,不看學測是讓教授看見並相信自己的潛能,透過過去所積累的一切升學。
清華的特殊選才有很多項目,單科學業專長、逆境向上、創新領導、國際志工……而每間學校也都有不同的招生目標,想要的學生風格也都不同。我是用特殊選才「拾穗計畫」進入清華就讀的學生,似乎是人人稱羨,不用考學測就能進入頂尖大學,可是若我人生能重來一次,我能自由選擇的話,我不一定會再踏上這條路。
關於我的特殊選才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很幸運的人,國中時期因為家母的關係,接觸到台灣的翻轉教育,從另一個面向去看待教育,也在國中時就接觸到特殊選才這個管道。看起來我起跑點比別人早、比他人擁有更多選擇,但我卻在很多時候認為自己背負著更大的壓力。老師們把我當成某種實驗品,想看看這般任意翱翔的小孩,最終能走去哪?那些老師對我的關注與愛,好像不單純是欣賞我在共備教案時的反應力、思考,而是飽含一種期待,在他們眼中是特別的我,最終會怎麼樣?
我的一舉一動似乎影響著他們,是否也能對自己的小孩、學生那麼開明?而我必須證實走非典型教育的意義,必須有個世俗定義的成功。於是,用拾穗計畫進入清華,從我的夢想,變成了我的枷鎖。
如果我達成老師們期待的樣子,或許就能讓更多學生有機會做自己。於是我開始把參加共備當成一種義務,開始逐一達成老師們或許只是隨口說說的期望,參加教育展、辦活動、演講……我其實不太喜歡這些事情,不想站在人群面前,更不喜歡被老師們造神的感覺。我討厭被說很特別,也不喜歡被說很優秀。我覺得國高中時恣意地嘗試想做的事情,應當是很理所當然的,而不是該被稱為特別,必須點出來表揚的事。
而準備特殊選才的日子,我有種滄桑感,我對未來沒有太大的期望,我不敢作夢,也不懂堅持到現在的意義。而怎麼修都寫不出亮眼的自傳,要將經歷逐一梳理,並展現出自己的亮點,我覺得很痛苦。即便盡量平鋪直敘的說明我的經驗與感想,但仍有種自己也開始將自己特別化的罪惡感。書桌前的便利貼從「當你真心想做一件事,全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變成「我擁有的都是僥倖,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實驗教育學生與特殊選才
我高中畢業於華德福學校,雖然不是一路純血的華德福學生,但也看見了一些華德福與升學間的拉扯。我們學校並沒有學測輔導機制,校方認為不一定要念大學,源於德國的體制更重視學生的全人發展、能否培養個人長才,但學生們還是都希望升學。或許也是因為有特殊選才這條路,學校才敢全面放下學測相關教學,專注執行華德福教育,以特殊選才做為學生們升學的主要管道。而我們則試圖擠過這道窄門、進入大學。
因為實驗教育注重發展學生的興趣,課程多元,有許多實作課程、志工經歷以及專題等等,實驗教育學生也因此被認為更可能透過特殊選材這條路進入理想大學。但實際上,我不僅在清華會被導師說「很難得有華德福的學生能來」,也是第一個從海聲華德福來清華就讀的學生。
從這個部分來看,或許實驗教育學生並不如大家想像的那麼適合特殊選才。但當實驗教育學生想升學時,不論學校或是學生本人,都會很直覺的想透過這條路進大學。因為沒有了學測的我們,對大學的選擇比學測生更少,若要準備學測,得讓自己蹲補習班,了解考題是怎麼出的,練習解題速度,選擇實驗教育,接著花大把時間補習,去適應這個畸形的體制。
雖然造成實驗教育學生在特殊選才失利的原因很複雜,包括不擅長表達自己擁有的軟實力、各大學取材的向度差異、體制內學校也開始發展專題與特殊課程等等,但可以確定的是,特殊選才的管道對實驗教育學生來說,並沒想像中那麼容易。
特殊選才與特殊選才生
由於特殊選才是每年實驗教育圈都會討論的議題,經歷身邊數屆同學報考,在心中有了些標準,能夠分析我們所看見的備審資料考上各間學校的機率。詢問了接受實驗教育的同學,他們在單一科系的特殊選才申請過程中覺得很矛盾,可能自己有些特別經歷跟想法,但學科能力沒有經過一般生的培養,導致專業科目無法競爭。他們並沒有不想學專業科目,只是要在準備考試的短短幾個月間達成別人2、3年的學習,讓他們很困擾。也有人看不太懂特殊選才書寫的面向要往哪邊,或者展現自己耀眼與內斂的平衡點,怎麼寫出教授想看的東西?
每年都會看見有學生因為特殊選才而崩潰。雖然用心準備,但總認為自己不會上,心情也隨著榜單上的名字而起起落落。即使充滿自信也沒有比較好,在結果不如預期時,更容易墜入谷底。

為什麼大家都想唸大學?
不論是在教育光譜哪端,家長仍然是希望學生能考上好學校,能有穩定的工作,考上頂大是一種符合社會期待的作為,而非我們個人自我追求的結果。
就我個人來說,我的母親是相較開明,支持我接受實驗教育,支持我參與各種我有興趣的活動,而父親則是比較傳統,希望我好好唸書就好。但母親比父親更強烈的要求我考上頂大,若是大學沒考上,可以到研究所「洗白」。
我覺得造成無論體制內外、傳統或開明的老師、家長,都希望學生能考入頂大的原因,很大一部分來自於社會觀感與未來的安定性。每每談到自己就讀清華,總是能獲得驚呼讚美。身為頂大生的我們更容易被社會看見、聽見,更容易創造人脈,也容易在未來有穩定的收入。
例如清大的創業車庫,最後有一項環節是向畢業的學長姐們募資,那些在業界走跳數十年的學長姐,可以給我們更接近業界的建議,也能給予我們雄厚的資金,重要的是,我們可以輕易地透過學長姐與業界對接。
我也觀察到在教育這個領域,擁有高學歷的人似乎有著更大的話語權,例如 Teacher For Taiwan 創辦人劉安婷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均一教育平台執行長呂冠緯畢業於台大醫學系,pagamo 葉丙成教授是台大電機系的教授。頂大的資源相較其他大學更豐沛,擁有國家的補助、畢業學長姐們的軟硬體協助,比起後端的私立大學,我們用更少的學費,享受更優質的資源,這是不爭的事實,也是我家人處心積慮想將我送入頂大的原因。

進入大學的生活就一帆風順?
在少數系上的共同課,有聽說過自學生對課業上的不適應,沒學過問題意識,就必須寫出問題意識,學科相關的能力跟不上。即便來自體制內的前段志願學生也說,大學過得比高中更忙更爆炸,甚至必須跟教授申請延後交作業。
在大學生活中迷失方向,不確定自己要什麼,不曉得自己主修的目的,對未來無從想像,也發生在一些學長姊身上。有些人的專長在學校沒有足夠的資源與空間發展,例如帆船國手、西洋棋國手、歌手,雖然學校開創了實驗教育方案提供這些學生另一條路,但在申請時就需寫出4年課表、後續需更改皆必須與審議教授開會討論,缺乏興趣轉換、課程停開等彈性調整空間,以及主責導師找不到人、行政流程無法蓋章,同時也仍有缺乏輔導生涯選擇的問題。
無論如何,特殊選才提供了一個讓不同樣貌的學生進入大學的機會,但同時背面來看,或許也隱含著「所有人都應該去念大學」的思想。而就我的經驗來看,我覺得我只是把自己塑造成了特才想要的樣子,我並沒有特別快樂,但我感謝那段經歷,給了我很不一樣的視野。但我也無法否認,在國高中很長一段歲月,我都很想逃離這一切,逃離特殊選才這條路,逃離我所在的領域。
我或是其他實驗教育學生,身為表面上看來適合特殊選才的孩子,但我們真的是受惠者嗎?還是被綑綁在讀大學這條路上的人們?既受害又獲利的我們看待這條路,或許既不是蜜糖、也不是毒藥,更像是整人糖吧──入口極酸,但化開後仍是甜蜜美好的。只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需要接受、挨過外層的酸。
(作者為經歷華德福體制、經由特殊選才管道進入清華大學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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