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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一社會學的入門課,教科書往往會告訴我們,教育扮演的功能是促進社會流動,只要努力就有機會取得向上流動,獲得不錯的成就地位。我們當然不會如此天真地就相信書中關於「努力就會成功」的美夢版本。而社會學更不會忘記提醒我們要時時刻刻保持警覺、批判與反思,讓我們意識到身處不同的先賦地位、階級位置、族群身分、性別角色、城鄉區域的學生,也可能會擁有不均等的教育機會。社會學甚至會為我們揭露關於教育黑盒子裡的成功迷思、「功績主義」(meritocracy)和「符應原則」(correspondence principle),毋寧是合理化社會不平等和社會分工的託辭。

在教育社會學領域的辯論中,有一個大哉問是:教育究竟是打造「社會流動」的階梯?或是建立「社會複製」的堡壘?既有的學術研究和相關數據,仍舊很難給出一個蓋棺論定的解答。而許多社會學家或馬克思主義者也曾針對教育提出許多精闢的看法:

Durkheim認為教育的目的是讓個人「社會化」(socialization),教育制度可以滿足社會的需求,是當代社會中的社會整合與控制機制,它可以維繫社會的生存。Weber則指出學校毋寧是一種「科層體制」(bureaucracy),它會強化學習者的身分文化,進而形成明確的團體界線,現代教育的主要目標是在培養專家與專業人才。Gramsci提醒我們教育是灌輸統治意識型態的關鍵場域,主要用來維持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關係,因此,若要分析不平等的社會關係如何被鞏固起來,不能夠忽視「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的作用機制。Althusser主張教育是「意識型態國家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透過學校課程的安排,能夠促使統治意識型態得以合法化和再製。Bourdieu則提出「文化再生產」(cultural reproduction)必須奠基在人的「誤識」(miscognition),而教育就是最主要的工具,它可以達成統治階級希望的目的,從而導致階級再製和社會再生產。

那麼,我們有沒有可能奠基於前述的社會學觀點,分析當前臺灣教育場域的現在進行式,甚至嘗試跳脫這些概念框架,多說一些什麼呢?

根據我自身過去十幾年的研究議題、教育實作和參與觀察,我觀照到近年來因應新時代的社會變遷,在臺灣教育場域中掀起了幾波改革的浪潮。本文將先闡述第一波趨勢:從多元到「特殊」的教育實踐。我認為這股風起雲湧的教育改革,將會激發出許多翻轉教育的新思維,也會從異質化的教育實踐方式,促成未來的教育解放,甚至會為學習主體帶來主體能動性和創意的養分。下列我將闡述這股趨勢在高等教育的發展脈絡,並反思其中蘊藏的發展性和侷限性。

從聯考到多元入學,如何讓更多人有機會進入高教大門?

過去,由大學各校辦理獨招考試,考生分別赴試,舟車勞頓不便於民。「大學聯合招生考試」自民國43年起實施到民國91年,早期採取先填志願再參加考試的分發模式,漸漸的轉型從分組考試改為可跨組考試,以及考後落點預測的選填志願模式。

大學聯考曾經被社會大眾看待為是一套公平競爭的制度,它可以讓底層階級家庭的子女透過考試翻身,有機會取得較佳的謀職機會。然而,大學聯考也被抨擊為是「一試定終生」的制度,更孕育出臺灣社會中普遍的家教、補習文化和重考補習街的特色。在那一個苦悶的年代,對於青澀學子來說,《拒絕聯考的小子》則象徵了掙脫束縛的囚籠、獨立思考的勇氣和拒絕壓迫的表現。

自民國91年起,從大學聯考制度發展為「多元入學」方案,它奠基在考招分離的理念上,希望落實考試專業化和招生多元化的原則。然而,多元入學的「繁星推薦」、「個人申請」、「考試入學」三大管道,仍然無法跳脫智識至上主義,它們不是以學科成績和在校表現作為評量依據,就是把學測和指考分數當作篩選工具。此外,申請入學更被抨擊為「多錢入學」,非預期地造成新的階級複製效果。高中生積極參與各種學術科競賽、特色營隊、專題研討和志工服務,為了美化精裝版的學習履歷,搶得機先獲取大學入場券,更開啟了新生代從小到大的集點活動和履歷軍備競賽。

整體而論,多元入學方案難以超越學科成就的視角,也無法廣納特殊才能、不同經歷或多元表現的學習主體,讓他們有機會進入高等教育大門。值此之故,教育部於104學年度開始辦理「特殊選才」和「起飛計畫」兩項措施,進行「拔尖」和「扶弱」,希望積極改善多元入學引發的爭端。

「拔尖」的特殊選才

首先,教育部試辦「特殊選才」招生計畫(Admissions for Extraordinary Students Program),並自107學年度後納入正式招生管道(見表一)。特殊選才試辦初期,讓大學開放少數名額,獨立招收多元教育經歷的學生。隨後幾年,則鼓勵招收弱勢生(包括經濟、文化、區域弱勢)、自學生、實驗教育學生、境外台生、新住民子女……等對象。

自試辦至今的4年期間,辦理校數成長近3倍,名額擴增為10倍。截至目前,有2成以上大學都加入特殊選才方案的招生行列,並陸續冠上不同的方案名稱。例如清大的拾穗計畫、臺大的希望入學、中山的海納百川、師大的獅子座LEO計畫、中興大學的興群星計畫、中原大學的全人之光等等。

表一:特殊選才招生計畫的核定校數和名額

資料來源:作者參照各校歷年招生簡章製表。

以清華大學特殊選才方案的「拾穗計畫」為例,近幾年錄取的對象除了典型的學科專長(如國文、英文、地理、數學、物理、生物、資訊)之外,還包括許多特殊才能的學生,例如社會公益楷模、領導能力、總統教育獎、辯論、圍棋、象棋、西洋棋、有氧體操、運動舞蹈、軟骨功、滑輪溜冰、花式溜冰、帆船、空手道、文學創作、多語能力、自創人工語言、機器人、魔術方塊……等才能。這些學生在過去以分數作為鑑別能力的考試制度中,較難立基於多元才能通過考試篩選門檻進入大學就讀。

循此,特殊選才主要理念為「拔尖」,它讓無法透過既定招生管道入學,或者是入學機會相對不利,但是卻具備特殊才能、優良行為、逆境向上或是強烈學習熱誠的學生,有機會取得學習入場券。除此之外,它也讓大學場域中擁有多元來源組成的學生,促使學校在少子化導致學生來源減少的壓力下,可以爭取更廣泛的報考對象。

不過,根據特殊選才管道入學的學生,各有擅場,特具稟賦,對於已經僵固化的大學科系結構來說,將會帶來鬆動的思維和重組的效應。究竟要如何拓展學生擁有跨領域學習的機制,如何提供以學生為主體量身訂做的客製化(customization)學習模組,甚至在學習輔導和術科訓練的層面,要如何因人而異使其適性發展,不至於埋沒了原先的天賦,則是各校接下來需要審慎面對的挑戰。

「救溺」的扶弱方案

其次,由於多元入學被批評是對弱勢生相對不利的制度,為了改善申請入學是「多錢入學」的非議,教育部逐步推動申請入學的「扶弱方案」(Assistance of Underprivileged Program),從102學年度的6校123名,增加至104學年度的23校824名,截至107學年度共有50校1085學系(組)訂有扶助弱勢招生措施。

另外,教育部自104學年度起也增設「起飛計畫」,補助24所國立大學和23所私立大學提高招收弱勢生的比率,推動弱勢生學習輔導機制,建立助學專款與助學基金,並增加扶助弱勢措施。由於頂尖大學裡頭的弱勢生比率遠遠低於全國大學平均值的3%,教育部在立法院教育文化委員會的壓力下,更要求頂尖大學學士班的弱勢生比率在105學年度必須達到2%。

整體而論,扶弱助學主要有幾個實施階段:第一階段是放寬學測的篩選條件,簡化報考流程,設置優先錄取原則。第二階段是減免甄試費用,酌予補助面試的交通費及住宿費。第三階段是提供入學後的相關費用減免、經濟補助、保障住宿和工讀機會。第四階段是強化課業補教和學習輔導機制,媒合工作機會,或是設置終身導師提供諮詢(見表二)。

表二:扶助弱勢生的招生入學管道(學校、開辦學年度和相關措施)

資料來源:作者參照各校招生簡章製表,表中僅列出較具特色的學校。

以清華的旭日計畫招生為例,清華即將成為哈佛大學「Turning the Tide」計畫的首間國際合作學校。Turning the Tide: Inspiring Concern for Others and the Common Good through College Admissions(《力挽狂瀾:用大學錄取政策激勵學生關懷他人和追求共善》)是哈佛大學教育學院在2016年發表的報告。這項計畫追求三項基本原則:重新定義「成就」、鼓勵「利他」精神、減輕學習「壓力」。

為了打造更公平和免除障礙的入學制度,增加校園中的學生多元性,促進異質豐富的學習文化,大學招生制度應該著重在申請人是否關懷家庭、服務社會和利他無私面向上的投入。這項計畫希望藉由扭轉招生錄取標準,鼓勵申請人把學習重點擺在發展出關懷他人或熱情實踐的特質,重視課外活動的品質和意義,而非一味追求參與的數量,培養堅毅的性格和能夠承擔的責任感,進而養成以人為念和為人服務的公民意識。

過去幾年,教育部鼓勵大專院校能夠善盡社會責任,落實社會正義的理念,扶助缺乏資源的弱勢生擁有更多入學機會和學習支持。目前臺灣社會幾近1/3的大學開始設置一系列的扶弱招生措施,企圖提升弱勢生就讀大學的機會,打造弱勢家庭在代際之間擁有垂直流動的翻身契機。然而,由於經濟弱勢的改善並非一蹴可幾的過程,弱勢生雖然獲致入學機會,取得相關補貼與優惠,但仍不免在校園學習生活中容易蒙受弱勢者的污名,萌生差異化的存在感,甚至對於家境困頓感到憂心忡忡,肩負了難以言說的無形負擔,難以全時全心全力向學。此外,提供扶弱方案的大學,如何為弱勢生規劃完善的學習輔導機制,具體落實職涯規劃、實習體驗和媒合工作機會,以及建立未來回饋社會的機制,將是持續發展中的難題。

成為「學習主體」:追求教育的自由和解放

持平而論,不管是特殊選才方案或是扶弱措施,倘若落入社會學對於教育分析的二元論辯或傳統窠臼之中,將會難以理解當前臺灣教育的發展趨勢和實踐內涵。批判教育學(critical pedagogy)主張教育乃是在製造主體,在教育場域中,我們必須關注差異的建構歷程,進而促成社會改革的契機。我認為教育既可以產生知識的啟蒙,也可以打造文化的傳承,更可以帶來自由和解放。

當代臺灣高等教育入學管道的開放,可以為校園注入更異質化的學習者,增加人際互動的多樣性,肯認特殊才能、人格特質或存在處境對於教育來說,都是彌足珍貴的寶藏。藉由教育,導引學習主體能夠探索其所欲追求的理想,使他們專注傾聽心中對於生命意義和文化傳承的呼喚。無論是哪一種教育模式,一旦學習主體對於哪些議題充滿好奇、感受熱情、發現困惑,那麼,教育應該提供他們擁有充分探索的機會、培養解答的能力、發展自我的渠道。

“Die Luft der Freiheit weht.”(願自由之風永遠吹拂。)

(作者為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暨人社院學士班合聘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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