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讀到一位年輕女孩鄒佳晶在獨立評論網站寫下的文章〈身為菲律賓新移民的女兒，我卻在蘭嶼找到自己〉，令人動容。她的母親由菲律賓嫁到台灣，佳晶從小就會說媽媽的語言「tagalog」。當她首度來到蘭嶼，發現達悟與菲律賓的語言驚人相似，才真正相信人類學家所言不虛：台灣的蘭嶼與菲律賓的巴丹島，應屬同一源流，禮儀、穿著、藤帽、髮型、食物、烹飪方法與民俗語彙都極相似。甚至美國人類學者Dezso Benedek還從兩地墓葬都採「甕棺葬」推判，他們都是南島語系海洋民族，卻長期以來分屬台灣、菲律賓兩個不同地域。
這幾日我讀到一本書，由簡鴻模撰著的《蘭嶼──徒步環島，不要載我》，更是心有所感。簡鴻模任教於輔大宗教系，在系上開設「台灣原住民傳統宗教」課程逾10年，內容融合歷史、文化、宗教、社會學與人類學，並於每年春假或暑假舉辦五天四夜的「蘭嶼部落教學」，將教室由校園移到部落，選課同學必須參加，親身到蘭嶼進行文化學習與體驗，讓理論與實務雙重進行，再加上全程徒步環島，最後才能拿到學分。
「又操又累，但是收穫滿滿」是普遍的心聲，所謂「遠離機車汽車，請不要載我」就是這麼來的。徒步朝聖本就是神聖的宗教儀式，參與者自願以聖徒姿態一步步前進。媽祖繞境、五台山參拜、藏人以大禮拜匍匐邁向布達拉宮、穆斯林的麥加朝覲和「擲石拒魔」儀式……西班牙甚至有世界知名的徒步朝聖之路「聖雅各伯之路」（Camino de Santiago），參與者從西歐各地徒步走向西班牙北部小城聖地亞哥（Santiago de Compostela），全長800多公里，在1993年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聖地亞哥係耶穌門徒之一，天主教稱雅各伯，基督教稱雅各，相傳西班牙此地是他殉教後埋骨之處。
宗教上的「朝聖」是指「向聖地一步一腳印地前進」，而不是追風趕路，它的意義究竟何在？渺小的人類仰望諸上善神，藉著朝聖之旅或懺悔謝罪、或祈福祝禱，通過試煉者皆有聖靈充滿的歡喜感受，說起來它就是一場「心靈療癒之旅」。以使徒聖地亞哥來說，世界各地有許多省城以他的名字命名，可知他因堅持信仰而被斬首，已被視為殉道的最高典範。
簡鴻模十餘年來率隊來到這座人口大約4、5千人的飛魚之鄉蘭嶼，並非為了宗教；而鄒佳晶來到此地引發「找到自己」的充實感，兩者都讓人問「為什麼？」又要徒步並強調「不要載我」？
徒步、健行都是「走路」，但不希望到訪者僅是欣賞好山好水的觀光而已。每個人無視烈日暴雨的折磨，邊走邊拜訪耆老，走入地下屋涵詠它的歷史意義，面對大海體驗它的拼舟文化，咀嚼芋頭的甘美……。這些都不是坐在教室裡翻閱書本、騎車環島所能獲得的。身為新住民子女，長大的過程可能面對不友善眼光，但當她在島上以tagalog語與達悟阿姨交談，兩人感動相擁。這份文化傳承與交流，就在擁抱中傳遞，他們的祖靈應該更欣慰吧。
2018年有一部電影《只有大海知道》，由導演崔永徽以6年時間拍攝完成、達悟小演員鍾家駿演出。片中的小男生原本不肯穿丁字褲，說「那是老人才穿的！」但在老師的循循善誘之下，全班男孩才瞭解這是自己最寶貴的文化資產。同樣地，女生學甩髮舞，也在彎腰起身、頭髮下甩上揚之間，有了族群認同。
簡教授帶著學生走訪蘭嶼，不也是一種認識土地、融入自然、活出自我的過程？台灣的離島有許多海洋文化、人文之美，有空不妨親自登島一一體驗。
（作者為東吳大學中文系、法鼓文理學院推廣班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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