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屏東縣霧台鄉的阿禮、神山、大武部落,共同為祖先傳承下來的山林,向政府提出了「自然人文生態景觀區」申請。計畫範圍中的「哈尤溪」,是不少登山客、旅人尋幽訪勝的秘境,炙熱的湧泉在山壁上產生五彩繽紛的色彩,也被稱作「雲豹之湯」。過去幾年間,這裡吸引大批登山客參訪,但垃圾與破壞,卻也造成當地民眾的困擾。
近日,他們的申請案通過,並獲得縣府全力支持,將參訪的主導、經營權交由部落負責。沒想到在2021年12月重新對外開放之後,在收費、旅遊品質與環境永續性上,卻遭到眾人的質疑與非議。這件事的諸多細節還有待釐清,但讓人擔憂的是,本來不少平地人對於原住民倡議的「沒有人是局外人」概念就已經無感;哈尤溪事件發生後,更對這些「土地運動」產生了負面印象。對於積極找回土地正義與文化傳統、亟需主流認同的原住民來說,挑戰也更加嚴峻。
本文並非意在討論這次事件爭議,而是希望分享自身過去接觸過的原住民朋友們,讓更多人看見他們如何將生命奉獻給台灣這片土地。或許未來當彼此間有更一步的交流與學習,也會有更多人能看見原住民帶給台灣的無限美好。
跨文化的能力
台灣的主流文化是華語文化,這也是今日台灣各民族間交流的主要語言。當大家有相似的文化背景,進行對話、交流、意識形態溝通,一般來說就不太有「文化轉譯」的需要。相較之下,原住民、新住民等族群,面對自身文化的呈現與溝通,就需要多費一番功夫。
但也或許正是因為這個不斷轉譯、練習的過程,在鮮明、特別能展現自我的藝術舞台上,已經有不少優異的原住民藝術家,打破國家的界線,讓世界看見台灣文化的美好。像是用色大膽、畫風濃烈的畫家優席夫(Yosifu),以阿美族男女的日常樣貌,在英國獲得許多獎項。剛獲得國家文藝獎的舞蹈家布拉瑞揚(Bulareyaung),也在國外歷練多年後,回到自己的故鄉,和舞團一起透過深度的田野調查、生活、融入編舞等歷程,將原住民族群的文化以動態方式呈現給世人。
將視角拉回小小的台東,這份跨文化的美好也不難找到。台東太麻里鄉多良村的大溪部落,一位名叫Pia的排灣族青年,長年對於排灣族的工藝、文化,有著濃厚的興趣與堅持。他與妻子開了家名為「Kituru」的餐廳,是排灣語中「學習」之意,店內最受歡迎的就是排灣族的國民料理「山地飯」。在Pia的巧手下,本來是山上工寮裡吃的食物,成為餐廳裡高質感的饗宴。除了美食外,整家店彷彿一個美好的藝術品,更是可以來分享、交流原住民部落手作技巧的空間。

兩年前,Pia為了照顧祖籍山東的年邁父親,將「Kituru」從台東市搬回部落老家,也開始學習父親家鄉的「山東大饅頭」精髓──酵母,認真復刻「麵麴」的技術。充滿創意的他,還將排灣族常用的發酵植物導入,結合山東技法,創作出讓人回味無窮的酒釀、小米酒甚至麵食。從視覺藝術、表演藝術再到食物,原住民為台灣這塊土地帶來的無限可能,超乎我們想像地持續豐富著彼此的生活。

接住這社會流離失所的人們
人類是群居動物,無論是哪一個文化、種族,能獲得彼此的情感支持、溫柔關心與擁抱,都是我們共通的需求。但在自由主義與資本主義交相作用中,人成為社會中的小螺絲,所謂的「原子化」現象也愈趨嚴重。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不免感受到寂寞與疏離,逐漸成為現代社會的一大隱憂。
不少原住民青年們也清楚意識到這個社會趨勢,在外討生活後,近年不約而同搭上「鮭魚返鄉」的列車。他們當中不少人在重新回到部落、站穩腳步之後,也開始幫助起自己的後輩們,依著部落的嚴謹傳統,重新找回阿美族的年齡階級、卑南族的「成年男子集會所」(palakuwan)、排灣族的「青年聚會所」(cakal)等文化,以哥哥姊姊的「身教」來教導弟弟妹妹。
而對不少民族來說,當中最關鍵的方式,就是從無到有地建立一處聚會所。舉例來說,在過去因遷村而由四個部落重新組成的金峰鄉正興村,返鄉青年高國曦(Cemedas Giling)從2014年起,與另外兩位部落青年高蘇貞瑋(Yavaus Giling)、姚若卿(Djupelan Tjemaljalat)寫了計畫向政府申請經費,帶領部落青年們一磚一瓦地在鐵軌旁的畸零地蓋房子,在2018年完成了「Sinapayan青年工作站」。不難想像,幾年來大部分人都因各自的生涯規劃,很難全程參與,但因為有這樣一個目標,也讓參與的夥伴把握機會,從種植傳統作物、海邊搬石頭、堆砌石牆開始,一點一點把文化「種」回來。對於高國曦來說,那段透過身體勞動而創造共同記憶的過程,反倒是更珍貴的。
這個空間雖有別於過去傳統排灣僅有男性能進入的會所,但也因為這裡的存在,讓部落青年得以實踐、磨練自己的文化技藝。過去三年間,工作站舉辦了文化學習營、音樂市集、部落老照片展,還能提供暑期工讀的機會,儼然成為金峰與太麻里的重要的原住民文化中心。
同樣的,位於台東市區一隅的卑南族寶桑巴布麓部落(Papulu),藝術家潘子甦也在深刻理解「空間」的重要性下,透過文化部的青年村落計畫支持,與部落青年一起動手,在2021下半年完成了「青空間Kadruwan」,為部落打造了一個青年聚會、展覽作品的地方,甚至還結合快閃概念開設小商店,以實用、貼近需求的方式,讓部落青年重新找回向心力與凝聚力。
原住民,連接台灣與世界文化的橋樑
在「台灣主體性」從政治議題逐漸變成社會顯學之際,原住民也常成為政府的宣傳工具。即便在教育改革、課本更新之下,離彰顯原住民的文化內涵,仍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然而,許多原住民夥伴仍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呈現他們的生活。
舉例來說,排灣族作家亞榮隆.撒可努(Ahronglong Sakinu)所著的《山豬.飛鼠.撒可努》,以中文寫出人類與大自然和平共處的自然觀,不僅被收入台灣的教科書,更被美國哈佛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的中文系列為指定必讀。目前仍現職為森林警察的撒可努,在20年前成立了「獵人學校」,打破原住民的血統資格論,從「認同」與「行動」來進行文化傳承。如同撒可努書中所言,他非常努力找回人與土地的連結,從2011年開始,每年帶著獵人學校的弟弟妹妹到菲律賓北呂宋島參與「科地埃拉日」(Cordillera Day)國際原民發聲行動,親身體驗及學習其他國家原住民族對於自我文化認同的尊重。
除此之外,獵人學校也在2015年參與於關島舉辦的「太平洋藝術節」(Festival of Pacific Arts)、2016與2018年遠赴挪威參與挪威「海岸風暴音樂節」(Riddu Riđđu Festival),以實際行動支持當地原住民薩米人(Sámi)在轉型正義、文化保存與跨國交流。這些學習與養分,獵人學校也將其轉換各式活動回饋給了台灣,舉辦了包含「為土地而唱」、「為尊嚴而跑」等活動。

2022年暑假,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的康樂本館常設展,即將重新與國人見面,這一次「南島文化」也成為展覽的重點。身為史前館助理研究員、也同時身為獵人學校一員的黃郁倫,分享了她與同事在夏威夷參訪、並線上參與夏威夷高峰會(Hoʻokele Honua Pacific Unity Virtal Summit)的故事。
身為1960、70年代「夏威夷主權運動」(Hawaiian sovereignty movement)的重要力量、也是玻里尼西亞航海協會(Polynesian Voyage Society)現任主席的Nainoa Thompson,在會議中提及自己身為夏威夷原住民,在當年即便努力推動各式活動,仍被美國主流文化視作笑話,但他與夥伴們不斷堅持,認真向夏威夷本地與密克羅尼西亞的耆老學習了航海文化,終於靠傳統的無機械動力成功從夏威夷航行至大溪地,一步一步找回族人的信心,也促使美國在1978年將夏威夷語與英語並列為夏威夷州的官方語言。今日的夏威夷,獨特的「Aloha」文化吸引全世界,就是夏威夷原住民意識與美國白人主流文化結合、相得益彰的結果。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台灣80年代萌芽的原住民權益運動,一路上走起來跌跌撞撞,卻仍是星火不滅。以夏威夷的經歷來看,持續向耆老、向土地學習,尊重並找回過去的傳統文化,將是台灣原住民需要堅持的。而看見這些美好的故事,則將是同樣身在台灣這片土地上的所有民眾需要好好學習與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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