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春季日劇《正直不動產》描述了房仲所面對的各種各樣的客戶需求、同業競爭,還有對於自己設定的道德期待。作為結局的是下面這句話,同時也是所謂的網傳金句:「多少房子,對應多少人的人生,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重要的事物。 有些人選擇家庭,有些人選擇結婚,有些人選擇工作,今後的我也會透過不動產,介入各式各樣的人生。」
在台北找租處的時候總免不了好累、好煩的心情,與《正直不動產》中尋屋的租客期待新房、新人生的態度似乎有很大的差別。在台灣,要想找到像劇中月下那般為租客四處找到最合適住處的仲介實在太難了,原因不在仲介,而在多數的出租案件皆刊登在網路平台591上。
尋屋的過程裡,我曾直接走進信義房屋與永慶房屋的店面,希望能借用房屋專業人員的知識迅速找到適合的房子,無奈兩間仲介公司簽有的租屋案件實在太少,最後仍得自己上591平台查看房源。這時又出現了另一個問題:明明滿足了在網路上找房約看時已經知道的設備條件,甚至街景、距離也早已用google map探查過一遍,為什麼在實地看房時心裡仍會出現「要妥協嗎」的那份心情?
正是那份要不要妥協的心情,讓租屋族好煩且好累吧!那種一眼鍾情的對象還真的都只是電視劇。我想藉由這篇文章提問的是,在出租物件的物理條件皆滿足的情況,租屋族心理上的度量衡是什麼?

人/機器為中介的地理經驗──仲介公司與網路平台
透過仲介公司和透過網路平台找房事實上是很不同的經驗。一份是以人為中介的地理經驗,一份是以機器為中介的地理經驗。
當你走進仲介公司,熱情的接待人員上門迎接,邀請你在會議桌前坐下,待仲介人員也在會議桌前坐定之後,你可以開始緩緩地說出需求。然而,接下來,你面對的場景可能會是仲介人員語帶歉意地說,他們目前沒有適合的房源可以推薦。啊!那這不是一切都白搭了嗎?不過先等等,有意思的是,如果你有時間聽仲介談一談他們對當地租房市場的想法和全局觀點,會有相當不同的地理感受。
當時,仲介人員拿出了一幅地圖,以租金為起點,將整個行政區域劃分為三處:一處是新建物聚集的地方,另外兩處是老屋聚集的地方。兩區老屋又分為重要的交通轉運要點,以及傳統市場聚集之處,也因此該區域的總體租金市場高下立見。
有了大方向的區域概念,可以再將租屋地圖擴展到周圍可能需要汽/機車代步、工業區轉型僅有少量房源的子區域。仲介人員所中介的地理經驗是先認識環境,包含區域發展、租金區間、產業分布以及生活機能,再找合適的房型。
在網路平台上尋屋的地理經驗則是完全相反的──先認識房子,再認識環境。透過搜尋引擎選取欲租房的行政區域,預期的租金範圍,所需要的家具以及其他條件,然後跑出幾頁結果。點進去分頁,檢視照片,看得順眼的便和房東或是掛名的仲介聯絡看房。對於房源所在地的感受,是在實地走訪、看房的同時才開始建立。
譬如,從捷運站/公車站一路走到房屋所在地,是什麼樣的氛圍,有什麼樣的店;網路上看起來內裝簡單舒適,但外部仍舊是狹小昏暗的樓梯間,不免還是讓人失望了一點。最後,房子看起來雖然沒有重大缺失,但總會有那麼一兩個小地方與心理預期有些差距。心裡頭開始拉扯之後,又害怕是不是租貴了,要不要再看看,這樣的劇碼持續輪迴,直到時間緊迫且又煩又累。
人文地理學中重要的概念,便是將地方(place)與空間(space)區分開來。簡單來說,空間因為有人的建構才成為地方,而地方是感受意義的中心。因此在不熟識地理時,人對該地的理解只能是一片沒有紋路的空白。在網路平台上找房,就似在一片空白空間中找尋落腳之處,哪裡有房哪裡看,真實的地理感受,從出門看房的那一刻起才真正開始建構。反之,當房仲人員提出租房地圖時,我們便開始認識地方:哪裡是新開發的地區、有新一點的房子?哪裡又是較老的聚落?我們又應該預期付出多少,去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
總結來說,不同的中介者可能為同一地點帶來不同的尋屋經驗。如果說以人為媒介的尋屋旅程是「在地方中找房」,那麼以機器為媒介的尋屋旅程可以說是「在空間中找房」。先認識地方的條件,或許降低了預期心理;而先看到整理好的物件,可能在真正走進地方時一點一滴的降低了原本的期望。若能夠透過有專業背景和經驗的人介紹房子,對於房客來說無疑將省力許多,然而尷尬的是,在仲介手上出租房源稀少的狀況下,自己在網路平台上的尋屋旅程,才更有機會找到較合心意的落腳之處。

互為包容的地理與媒介──神龕、網路與第四台
前面所述的是透過人/機器為媒介找屋帶來的具有差異的地理經驗。接下來,我想談談房子本身所附帶的媒介以及其背後展現的思維,這也反映出找房過程裡心理上的預期落差。
在租房網站上我們常會看到「禁設神龕」、「含網路與第四台」這幾個字眼。當然禁的也不只是神龕,也常有禁煙、禁寵物,含的也不只是網路與第四台,更有基本家具與電器。而在此處把神龕、網路與第四台提出來一併討論的原因為:從傳播的角度來看,這幾項可以都是媒介。不同的是,它們嘗試的連結的端點並不同,所代表的象徵意義也有所不同。
接下來,我想從釐清這些媒介象徵意義之間的差異,補足在台北找房時期待與失望從何而來的原因。
從理性上理解,禁菸禁寵物怕的是造成物質上的耗損,那麼禁神龕呢?怕的是來自不同空間且肉眼無法見到的靈,無論是祖先、神明或是更多不認識的信仰,與實體的物理空間,也就是房屋本身產生了無法截斷的連結。然而,試想時間若倒退個幾十年,或是非人口密稠密的區域,設神龕、拜祖先,是再平凡不過的事情了。
媒介本身帶有其象徵性意義,譬如說書和雜誌被可以被視為工業化旅遊文化的象徵,與火車上的休閒時光連結,那麼神龕與wifi的象徵意義,則可以是連結傳統生活與連結現代生活的分野。出租房屋必須是除魅的,與現代化接軌的空間更能迎來源源不絕的租戶。移除了傳統中與鬼神接軌的媒介,迎來了新裝的網路與第四台。不但如此,專業出租所流行的新整理/翻新房也在除去傳統、統一風格,並且朝向後工業社會所強調的那種輕薄與彈性的趨勢前進。
然而令人尷尬的是,翻新房似乎只是整個地方裡如膠囊般的存在,即便自身如此盡力的接軌現代,所身處的老舊公寓懸吊了外露的電線、周遭的騎樓環境與昆蟲、路邊的機車與傳統市集,仍是建構地方感的重要來源,也確實是這座城市裡傳統的文化面貌。近期台北的老舊公寓在影視遊戲作品的呈現中,甚至有復魅的趨勢,譬如《咒》、《還願》皆是如此,恐怖事件發生的所在地,正是如同租處那般30、40年以上的台北舊型公寓。
除了復魅,舊公寓似乎也成為台北城市中獨特的地方感來源,譬如田馥甄MV《無人知曉》中既有老舊公寓的空間與浴廁,亦有象徵城市的車陣與主角富有現代感的妝容。透過復魅、透過傳統與現代的拼貼,老屋在台北城中似乎開始站穩了其獨特性以及浪漫化的意義。
回到租房的問題上來談,透過網路平台篩選租金、設備條件而後靠著照片決定看房的這些租客,通常也期待房屋本身是現代的、沒有太多人為痕跡的。然而看房無疾而終的原因,就是無法透過機器篩選那些難以言明的氛圍,包含噪音、光線、奇怪的格局、紛亂的街區、破舊的建物等等。租客往往覺得自身要求的並不多──一個舒服的空間,簡單即可,譬如在嘉義中正大學旁那些在砌起之初便是專門用來出租學生的飯店式套房。然而在台北,即便是新整修的房屋、附設了wifi與第四台也難以達標,地方已乘載太多歷史人文生活的痕跡,尤其是老屋的所在地,存在不少上述所說機器無法篩選出來的問題,不僅包含環境的問題,也包括這些房屋本身最初的設計目的,並不是用來當作出租套房。


「古典風華.現代視野」
在傳播地理中討論的傳播與地理的互動面向,依照學者Paul Adams的分類可以分為四種不同的取徑:媒體中的地方(places-in-media)、地方中的媒體(media-in-places)、空間中的媒體(media-in-spaces)以及媒體中的空間(spaces-in-media)。在這篇文章的討論中,包含了以「媒體中的地方」以及「地方中的媒體」作為視角所看到的問題。
「媒體中的地方」討論的是地方如何在媒體中被呈現,譬如地圖就是很好的說明案例。在旅館櫃檯放置給遊客的在地旅遊地圖,標示著哪裡有旅遊景點、餐廳以及商店,就連街道也是簡化過後的版本。在這次的討論問題中,租屋平台上刊登的照片和資訊便也是「媒體中的地方」──明亮、乾淨、現代、便捷、豪華,這些可能都是照片和文案想要傳遞的訊息。
然而訊息總是存在著混亂的可能性,如學者John Peters認為弄清楚交流的意義,我們才有機會解決「我與他、私密與公共、內心思想與外在詞語分裂所引起的痛苦」。也就是說,透過機器篩選,以及觀看照片過後,實地看房時所產生的不滿意可能來自於原先理解的環境狀態與實地查訪時存在的地理想像的斷裂。這並不是說房東刻意營造假象,而是源自於媒體中的地方與經驗中的地方之間的差距,一則嘗試與傳統、舊的事物割裂,一則仍逃脫不了房屋生於地方,也仍活在地方。
「地方中的媒體」不僅昭示了時空的變換,也展現現代都市生活的社會關係。比如說客廳是為了獲得科技媒體──較早時代的有線網路、電話,甚至是電視遙控器,而鬥爭的場所。從神龕到wifi與第四台的空間安排,亦是從家的公共區域裡移除了前者笨重且佔據空間的傳播媒介,轉而提供後者輕巧且不佔空間的傳播媒介,以及刪除了與祖先/神靈溝通的能力,轉而強調與人際網路、娛樂、當前時勢保持連結的現代社會關係。
或許我們也可以嘗試用這個角度來看比利時出生於上海成長的YouTuber錫蘭在上個月月初時所引發的討論,他談到「大多數台北房子的事內裝潢品位(味)真的是太差了。根本找不到幾個能看的(得)下去的……15~20萬新台幣/月的房子我也在看。都一樣醜。……歐洲房子看慣了真的看不下去這些,看著難受。」
問題也許根本不在價位,也不在華國美學、台灣美學,而是帶著西方現代性的眼光走入另一個地方,便是錯誤的期待。富有的錫蘭在找房當中感受到的辛苦,可能與一般預算有限的受薪階級所感受到的辛苦是一樣的,都來自於無法理解地方,以及利用機器篩選所造成的失敗的溝通。
最後,我想借用我的母校台灣師範大學愛用的標語「古典風華.現代視野」作為結論,來言明在台北找房時又煩又累的心情從何而來。正是地理地方的「古典風華」,被以飽含現代性的「現代視野」對待,租屋族便少不了妥協、協商,以適應處於「古典」與現代性期望之間的不協調感。在城市仍在轉變、更新之際,租屋族需要的是做好心理準備「介入各式各樣的房子」,期待標準化的出租空間帶來的可能是更勞碌的尋屋旅程且難有所獲的結果。
(作者為中研院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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