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病關係

【投書】醫病衝突的背後:面對疾病,其實我們都站在同一陣線

雖然疫情時期指揮中心與民間打著「共體時艱」、「挺台撐醫護」的口號,但遺憾的是,疫情發生以來,醫療暴力事件頻傳;種種事蹟都不禁讓人反思,是什麼造成了這樣的現象? 雖然疫情時期指揮中心與民間打著「共體時艱」、「挺台撐醫護」的口號,但遺憾的是,疫情發生以來,醫療暴力事件頻傳;種種事蹟都不禁讓人反思,是什麼造成了這樣的現象?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第一次跟病人鬧不愉快,是在大三護理實習時。確切說來,和我衝突的不是病人,是病人的家屬。

印象中那位病人腹水的情況已經很嚴重,所以點滴減量,但因為電解質不平衡,還是要通過點滴補充。家屬不能理解,肚子都脹那麼大了,為什麼還要還打點滴?他們很不高興鬧了起來,我怎麼解釋都沒用。

情況膠著時,帶我們實習的老師進來了,從病人口中大致瞭解事發經過,聆聽完家屬說辭、安撫他的情緒後,便帶我離開病室。老師沒有責罵我,只問了一句:「跟病人吵架有意義嗎?」

我頓時啞口無言。

至此以後,實習過程中,我再沒有和病人家屬有什麼齟齬了。現在回想,老師不罵不說教、只拋出問題,或許是想引導我思考護理師與病人的相處之道。

「再等我一下好嗎?」一句話讓病房氣氛瞬間僵滯

踏入臨床上班後,也在社會化中更成熟了,慢慢理解到,與周遭的人好好相處,辦事才會順利。

剛開始遇到不願配合治療的病人,學姊傳授的技巧是以「為病人好」的角度去說服。比如「雖然糖漿味道很難喝,但不喝的話會便秘肚子大大的,到時候要灌腸的話會更不舒服喔,所以麻煩你稍微忍耐一下,好不好?」這種方式多半會成功。

學姊並未告訴我箇中道理,但從中不難領會到,今天我們和病人在醫院的相遇,都是因為一樣的原因:治病。既然目的是一樣的,我們應是站在同一陣線的並努力達成共同目標。既然如此,跟病人的溝通便以達成共識、完成這個首要目的為前提,任何引起誤會或糾紛的都沒有必要。

然而也還是有事與願違的時候。某天忙碌的早上,被病人狂催我幫他換藥後,有些不耐煩地我,語氣稍微不客氣地回「再等我一下好嗎?」就被投訴了。那是一位鼻咽癌病人,菸抽得兇,入院後化療加輔助放療下,腫瘤開始潰爛壞死,通常口腔黏膜會跟著破掉(化療副作用之一),糟得話都說不清楚、痛得無法由口進食。

這種情況的病人,通常不是裝置鼻胃管,就是直接在腹部置入胃管灌食,他選擇在腹部置入胃管。大多時候他總是很不舒服,我請他多漱口以預防口腔念珠菌感染,他都不理不睬也不想動,總精神萎靡地躺著休息。

我離開病室後,病人帶著太太到護理站,說我這位主護如何不負責任,要求換人照護他。學姊聽完他的說辭,沒叫我過去而自己先處理了,「我們學妹平時不是這樣的,是不是先生的語氣不好,她才會這樣回你?」

病人閉口不語,但還是很不滿意。學姊看我在忙,就幫他換藥,事情才告一段落。

等我終於忙完回到護理站,學姊坐到我旁邊,苦口婆心勸我,說話的方式有很多種,不然真的很容易吃虧,「說話的藝術啊懂不懂。」

發生這樣的插曲,我心裡也有點抗拒接觸這位病人,但自己搞出的爛攤子,還要自己收拾,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做事。下午進去病室做治療,他似乎還很不快,整個氣氛凝滯,但我不願意道歉,不是因為放不下的顏面自尊,而是道歉意味著妥協。若病人有什麼要求,一定都要第一時間處理的話,不就間接讓病人認為,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嗎?不考慮手上的其他病人、先處理那個會哭的孩子,對其他情況更危急的病人來說,不是很不公平嗎?

他的胃管我早上就確認過,明明就固定得好好的,只是有些分泌物。既然沒有什麼異常,換藥這件事要做,但不急啊。

然而,轉念一想,病人會著急是因為不懂,我們繁瑣的工作日常裡,事情得分輕重緩急。但在他眼裡那就是個大問題,他告訴了我,我卻沒幫他處理。

病人不懂,好好跟他講清楚就好了嘛!

想到這位先生年齡也跟我爸爸差不多,如果是我家人住院,我也不希望他有疑慮時會被這樣不耐煩對待。

我彌補的方式是,繼續認真做事、聆聽他的主訴、好好處理他的症狀、即使當下沒空,也會好好跟他解釋,但多餘的話一句不說。我們就這麼僵持不下地繼續相處著,雖然不影響事情但雙方的「kimochi」(気持ち)實在說不上好。

正束手無策的時候,轉折很意外地發生在隔壁床病人的事件之後。

臨床的忙碌,讓我意外與病人達成和解

他的隔壁床病人──37歲的末期病人,已轉入安寧緩和醫療,積極治療都停止了,但還在等安寧病房的空床,現階段也就維持身體基本點滴和止痛。這個階段的病人已沒什麼體力,也不會有太多特殊緊急狀況,大多終日躺著休息。

那天下午,他罕見按了鈴,等我急匆匆趕到病床旁時,他模糊不清問了一堆前言不搭後語的話,邏輯思維顯然不太清楚。癌末病人隨著病情惡化,意識混亂伴隨譫妄(delirium)的情況也會加劇,這樣的情形很常見。所以重點不是他問了什麼、或想問什麼,而是他的焦慮。

我抓著他說過的關鍵字,簡略解釋現階段的點滴有哪些、止痛藥劑量調整多少、疼痛情形如何,又幫他按了一下他的PCA(Patient-controlled analgesia,病人自控式止痛)。他半睜著眼睛,點點頭又搖搖頭,囈語回應一聲,又閉上了眼睛。確認他恢復後,我才步履匆匆回去做事。

隔天早上去給這位關係鬧得很僵的先生吃藥時,我在稀釋抗生素的時候,他竟一改往常地習慣坐起來刷牙,然後等我給他漱口藥水後,認真地含了好一會兒,不像以前總要我三催四請的還漱得很敷衍,著實讓人意外。但他依舊沒說什麼,吃完藥漱了口又神情懨懨地躺回了床上。

成人之間的默契心照不宣,我們就這樣慢慢和解了。

喊著「共體時艱」,醫療人員卻持續被壓榨?

衝突的化解,需要雙方的理解和體諒,才能進一步達成共識。無論是實習或是在工作的那段日子,都經歷或耳聞了許多醫病之間的故事,上述紀錄中所存在的問題只是醫療關係之中的冰山一角。雖然疫情時期指揮中心與民間打著「共體時艱」、「挺台撐醫護」的口號,但遺憾的是,疫情發生以來,醫療暴力事件頻傳;種種事蹟都不禁讓人反思,是什麼造成了這樣的現象?

對抗病毒,民眾與醫療人員不是應該站在同一陣線嗎?

從上述的個案,或許我該慶幸當時與病人相處的時間算多,即使發生過不愉快,後來還有緩解的契機。但事實上,在臨床醫療人員越來越難有充分的時間和病人溝通;遑論疫情期間爆增需要特殊照護的Covid-19患者,以及隨之附加的額外工作量。

鼓勵並感謝醫療人員、呼籲廣大民眾體恤前線工作者的聲音早已是陳腔濫調了。但疫情就像照妖鏡,凸顯了健保的問題、醫療人員的勞動權益長期未受保障。共體時艱應是雙向的,若任由健保沈痾宿疾持續下去,醫療人力被壓榨、持續在過勞的情況下工作將降低醫療品質,如此一來權益受損的仍是廣大民眾。醫療人員最需要的是提升職場環境與實質上的福利及保障,而不是帶著道德綁架和情緒勒索意味的口號。

懇請政府重視健保制度下的醫療環境問題、具體改善醫療人員職場環境。

(作者為前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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