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我在通勤路上，聽到有人大聲重複捷運的廣播：「轉乘松山新店線，請在本站換車」、「轉乘松山新店線，請在本站換車」……急迫且宏亮的聲音，在無人交談的車廂內異常突兀。
我被這聲大叫驚醒，抬頭望向聲音源頭，是位年約30～40歲的男性。他面對車廂門口又大聲重複一次，「轉乘松山新店線，請在本站換車」。
有醫療背景或接觸過精神衛生領域的人，想必很快可以辨認出這是精神症狀之一。那位男性無論是聲音、表情、語氣、動作，都與常人不同。身為前護理師的我，看了一眼便不以為意，但隨即發現，周遭的反應，鄙視有之、嘲笑有之。
一瞬間，那些反應讓我覺得刺目。
實習時，我窺見的憂鬱症患者故事
我大四在精神科實習時，曾照顧過一位憂鬱症中年女性。若只看外表、不看病歷，完全看不出她已經40歲。她眉眼盈盈，顧盼間還保有少女的天真；孩子氣的神情，與日常生活中接觸到的中年人臉孔，並無相似之處。
抑鬱症的特徵之一，就是表情淡漠──他們的心情會一直維持低落、情緒起伏不大，哭笑也比常人更少。也許是內在影響到外在吧？她臉上幾乎沒什麼年歲痕跡。
她自幼失恃，母親因憂鬱症自殺，爸爸獨自扶養他們三兄妹長大。16歲那年，哥哥輕生了──家族遺傳的潛在因子。
哥哥的死是促發因子，她隨即患上憂鬱症，從此開始反覆住院。
後來，她的診斷從憂鬱症改成重鬱症。她發作最嚴重時，在家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躺在床上什麼事也做不了，吃喝拉撒全依賴父親。
不用技巧，用本能的同理患者
我照顧她時，她的病情已相對穩定。不知她對別人本來就不設防，還是因為我和她同是女性，打從一開始我向她自我介紹，她對我便非常信任，很願意告訴我她的感受和經歷。
住院治療，不外乎吃藥（藥物治療）和通過會談、活動等治療性溝通（心理治療），幫助患者重建日常作息，維持基本的社會功能。我照護她時也想不起來，精神科課堂那些治療性溝通和技巧該如何應用，只是本能地依照對待朋友的方式，溫和對待她，同時耐心聆聽、安靜陪伴、適時鼓勵。
她說妹妹把哥哥和媽媽的舊衣物丟掉時，她忍不住發了脾氣，我試著同理她的感受：「沒問過你就處理掉，確實會感到不受尊重。」
她描述自己精神無法集中，或常常莫名感到悲傷，我肯定她的情緒：「妳感到痛苦就是痛苦，不需要跟別人比較。」（請記得，千萬別說「你想太多了」這種話。）
當她看著線上食譜，獨自做出一道紅燒肉，也給她鼓勵：「不用依靠別人就完成了，很獨立喔！」
北榮精神科病房二樓的那條長廊上，她挽著我的手，娓娓訴說自己的半生。我陪著她從走廊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就好像陪著她經歷了這漫長的半生。
如果沒有患病，她會怎麼樣呢？
會談時，發現她說話的邏輯清晰，順著時間軸說起自己的過往時，一如敘述著與自己無關的故事。而她談話的方式也跟她同齡的人都不一樣，單純直接，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爛漫。事後回想起來我認知到，她是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生病的，也知道那些生活中的巨變對自己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
如果沒有患病，她應該可以過著跟一般人一樣的生活，或許遇到了另一半，感受到幸福；或許獨自踏上冒險，旅途精彩。但她從來沒有走出來，她被自身的疾病畫地為牢，在還未綻放的年紀，便開始凋零。
安全網外的每個人，能不能好好被接住？
精神科實習結束後，我一如往常，上課實習打球。但也強烈深刻的意識到，一般人的「正常生活」，對某些人來說，是多麼遙不可及。
捷運上那位精神患者和實習遇到的這位病人，如果在病房裡，有醫療人員會聽他們說話，陪他們治療，給他們好多鼓勵。但脫離醫療環境後，他們還能受到一樣的待遇嗎？
透過自己的感官窗口分享精神疾病經驗者的故事，是希望能讓更多人認知到這些個案也是活生生的個體，他們是誰的孩子、手足或是父母；他們渴望與社會產生連結也追求生活的意義。
現行精神醫療體制，能提供給患者和照顧者的資源，從住院、居家治療、復健、到重返社會，都非常不足且缺乏彈性。近期，立委王婉諭寫了給蔡總統的一封信，裡頭訴說對監護處分擬修法的擔憂，無論從監護制度設計、執行比例原則、轉銜機制，和後續復歸社會計畫，都還有更完善的討論空間。
2016年小燈泡事件之後，蔡總統曾提到「這個社會破了很多洞，我會盡全力把他們修好。」我也期許安全網外的每個人，都能好好地被接住。
（作者為前護理師。）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93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