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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烏俄戰爭的未竟之役:烏克蘭和俄羅斯人的真實心聲

俄烏戰爭中,究竟兩國人民怎麼看待這場戰爭?圖為一枚俄羅斯彈道導彈,炸毀了烏克蘭日托米爾學校。 俄烏戰爭中,究竟兩國人民怎麼看待這場戰爭?圖為一枚俄羅斯彈道導彈,炸毀了烏克蘭日托米爾學校。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這陣子烏克蘭的各種戰爭、逃難、生與死的畫面,為了生命與精神獨立性的拚搏,不斷在我眼前上演。對於烏克蘭出於人道的同情、甚至基於歷史際遇上的相似性而產生的共情,對許多台灣人來說無庸置疑。

「做為一個記者,能夠為烏克蘭人做什麼?」我想要以這個職業的職責為出發點,去思考自己能做的。也就是盡可能的,讓更多人理解兩國人民,在攪入這樣的國際局勢之下,如何思考,如何感受。

Part1:來自烏克蘭的和平請求

國際組織失能、制裁力道停頓,戰爭成持久戰

這場戰爭,也許早從2014年就有跡可循。俄軍出兵克里米亞,結合當地親俄勢力,舉行獨立公投,宣稱克里米亞脫離烏克蘭,轉而成為俄羅斯聯邦的其中之一。外交抵制、國際譴責、金融制裁,接踵而來,就像這次戰爭爆發後的做法,只是當時是簡易版的,但這些略施薄懲,難抵普丁心中的斯拉夫大業,更讓他試探出西方國家的底線,也許不過如此。

「普丁以為我們會忘記這些事,然後原諒他。」談起烏克蘭境內已經持續8年的戰事,Sirokha這樣說。Sirokha是一位在德國讀書的烏克蘭人,整個家庭除了他以外,都住在烏克蘭,戰爭爆發後,家人雖然往西邊城市逃難,但仍然沒有離開烏克蘭。

各國紛紛向俄羅斯祭出嚴厲制裁,但制裁強度在這幾週以來,似乎有停滯的趨勢,各國可以接受的制裁力道已經到了頂點,接下來只能等待效果發酵。西方大國和國際組織忌憚戰爭規模擴大,不願正面與俄羅斯發生衝突,制裁戰成為新戰場。「他們可以做的更多,」Sirokha悲觀的說,「我認為這些已開發國家和國際組織的作為並不足夠,更別說北約和聯合國,講白一點,目前為止完全沒有發揮作用。」

烏克蘭不是北約成員國,北約不能真的介入,盟軍只能在波蘭不斷增兵,借此給予俄羅斯嚇阻作用,但很明顯沒有效果。就算聯合國想幫忙,俄羅斯作為安理會的常任理事國之一,對提案擁有「否決權」,只要俄羅斯不同意的議案,就出不了聯合國的會議廳,聯合國能做的只有給予象徵性的表態,沒有實質作用。

Sirokha所在的德國,雖然在戰爭初期就快速採取行動,冷凍北溪二號[1] 計畫,但卻不願暫停從俄羅斯輸入石油和天然氣,「我現在人就在德國,對這個決定唯一的感覺就是噁心。」歐盟「大方」捐了10億歐元給烏克蘭,同時從戰爭開打後持續付給俄羅斯169億歐元買石油,能源依賴斷不開,只能一手制裁俄羅斯,一手捧著錢出去。

Sirokha是在德國讀書的烏克蘭人,櫃子上還貼著烏克蘭國旗。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防空洞成為暫時的家,「不知道炸彈何時落下」

當年俄羅斯在克里米亞嚐到的甜頭,成為這次烏俄戰爭爆發的遠因,只是這次受到波及的範圍,從克里米亞半島,擴大到幾乎整個烏克蘭,就連許多難民暫居的西部大城利沃夫(Lviv),也遭受俄軍砲擊。Sirokha說自己已經算幸運,跟家人還保持聯繫,身邊有些朋友跟家人失聯超過一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不過聊起當地情況卻讓他欲言又止,彷彿說出來,就像把那些畫面再回想一次。「我的家人每天有很多時間都待在防空洞,甚至直接睡在裡面,以免睡夢中又突然有炸彈打過來。」一邊說著家人的狀況,Sirokha幾度哽咽。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陰影都還在烏克蘭老人家腦中,沒想到現在他們又再次經歷。

「痛恨」是唯一感受:烏克蘭經驗對和平的再提醒

自從烏克蘭脫離蘇聯,成為獨立國家,主張走向自由民主的親歐派,跟傾向與俄羅斯繼續交好的親俄派,一直是烏克蘭國內兩大路線之爭。2013年爆發廣場革命[2],親俄派總統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拒絕簽署與歐盟的自由貿易協定,引發全國大規模示威,政局動盪,最後總統還被趕下台。從那時起到現在,烏克蘭不但和西方社會的經濟文化交流越來越頻繁,在政治走向上,也趨於自由民主,但這樣的局勢當然不是克里姆林宮樂見的。

圖為2013年爆發的廣場革命,利維夫是規模最大的抗議活動。圖片來源:Wikipedia

尤其是年輕世代,沒有經歷過蘇聯時期,打從出生以來對國家的認知就是「烏克蘭」,在政治立場上更積極的想要與歐盟親近。然而,烏克蘭不同世代對於這次俄羅斯入侵的想法,卻差別不大。「我的家人朋友對這件事情的感受很一致,就是一個字:痛恨。」當砲彈落在曾經生活的故鄉,生死未卜和離散成了日常,恨意是此刻Sirokha對俄羅斯的唯一感受。不如普丁所預期的,烏克蘭沒有心悅誠服的跟俄羅斯上演斯拉夫一家親,反而只把他們推得越來越遠。

「我希望烏克蘭的遭遇,可以讓世界再一次知道,戰爭永遠不會帶來任何好處。」關於這場戰爭的「意義」,Sirokha說他思考過很多次,最後只能沉痛的說出這句話。可惜歷史對於戰爭與和平的教訓,其實最大意義並不在於提醒平民百姓。驅動戰爭的從來都是手握權力的統治者,但是也許他們心中懷有的,僅是單純的輸贏與權力得失,教訓的悔悟從來沒有發生在他們身上,畢竟逃亡死傷本沒有他們的份。

即使遠離家鄉身在德國,Sirokha還是盡可能的幫烏克蘭向外發聲,不論是參加示威抗議,或組織資訊戰打擊俄羅斯網站,「這些事已經成為我生活的一部份。」這場戰爭雖然還在進行中,卻已經成為烏克蘭人的集體記憶,伴隨而來的恐懼和怨恨,更讓這段記憶轉而成為不分群體的集體創傷。在烏克蘭內外團結抵禦外侵、互相幫助度過苦難時,群體共同敵人的持續存在,只是替「烏克蘭認同」的加溫不斷添遞柴火,促成這份國族意識發展出前所未有的一致和堅強。

Part2:俄羅斯小民的日常反普

戰爭後,可以看到很多海內外烏克蘭人透過各種方式,向世界傳遞當地的情況,以及他們身在其中的感受。相比之下,這場戰爭的另一個當事國俄羅斯,除了普丁政府宛如身在平行世界的外交辭令,從俄羅斯一般民眾角度出發的敘事,顯得空白。這讓我更想要了解,他們對於自己國家入侵烏克蘭的想法。

金融制裁作為第二戰場,「這次和克里米亞時不同」

對比於戰火連天的烏克蘭,同樣是戰爭當事國的俄羅斯,國土並沒有受到波及。但是受到西方國家強力制裁的影響,經濟雪崩式跌落,人民的生活也不好過。俄羅斯銀行被排除在國際金融系統SWIFT之外;跨國企業如星巴克、麥當勞、可口可樂和IKEA等等,都宣布退出俄羅斯市場;俄羅斯股市一落千丈。

同樣是戰爭當事國的俄羅斯,受到西方國家強力制裁的影響,俄羅斯銀行被排除在國際金融系統SWIFT之外。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住在距離莫斯科北邊70公里小鎮的Yulia說,目前經濟變糟只是剛開始,她相信再過一段時間,人們對於戰爭帶來的影響,感受會更深刻。

認識Yulia是3年前我還在西班牙當交換學生的時候,那時她已經在歐洲各國旅遊了4個月,對於西歐國家的自由開放想當然爾見識不少。烏俄戰爭的發生也許出乎許多人意料,但卻也有跡可循,不少人開始拿2014年的克里米亞戰爭與現在做比較,很多事後評論指出,也許當時西方諸國嚴厲一點,讓行動跟上出言譴責的力道,普丁這次就不敢輕舉妄動。

Yulia表示,當年受到制裁的強度,跟此刻完全不能類比,「也許普丁認為這次行動的成本會跟克里米亞戰爭一樣,不會真的收到嚴厲制裁,但這次不一樣,這些制裁非常嚴重。」來自俄國的Yulia和烏克蘭人Sirokha都提到克里米亞戰爭的前車之鑑,兩人不約而同指出克里米亞戰事與這次烏俄大戰的前後關聯。

Yulia在上班時間撥空接受採訪。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烏俄一家親」走向決裂,「俄羅斯人不支持普丁」

烏克蘭和俄羅斯不但有大片國土相互接壤,兩國之間又深又長的歷史糾葛,更形塑多元交織的文化與認同。對於國家和民族的認知,在俄羅斯的世代差異間尤為明顯。「烏克蘭和俄羅斯很相像,有相同語言,彼此也有很多親朋好友在對方國家。我會單純覺得它是一個國外的國家,但是的確跟俄羅斯很親近。」Yulia這樣形容自己對於烏克蘭的想法,從言談之中可以感覺到,她想表達兩國之間在情感和文化上的相近,但這一切並不是建立在誰是誰的一部份之上。

不過曾經的情誼,在戰爭後恐怕也只能成為往日追憶。「我想烏克蘭人會恨俄羅斯,我可以理解,」Yulia補充:「我也希望他們可以知道,俄羅斯人並不支持普丁。」

「我不是普丁,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雖然西方的情報單位曾多次提醒俄羅斯出兵的可能性,但戰爭真正開始前,相信的人不多。就連戰後展現堅毅領導風範的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當時都要西方國家不要搧風點火亂放消息,俄羅斯國內也普遍不相信這些說法,直到第一聲砲火劃破烏克蘭的夜空。「我唯一能想到發動戰爭的合理解釋,就是普丁懷有的政治野心,要創造像蘇聯那樣的大國,」Yulia只能做此猜測。

剛上任的普丁說,許多人心中懷有對於舊時代的懷念,國家不應當破壞,反而該努力維護那些時光。圖片來源:《普丁的見證人》劇照

這份來自俄羅斯人對自己總統的猜想,與記錄了普丁崛起的紀錄片《普丁的見證人》中的影射,不謀而合。搖搖欲墜的葉爾欽在即將邁入千禧年的跨年夜宣布辭職,普丁則被欽點為接班人。高票當選總統後,剛上任的普丁說,許多人心中懷有對於舊時代的懷念,國家不應當破壞,反而該努力維護那些時光。從這段話已經能看出普丁野心的端倪,並在他擔任總統這20年來慢慢發酵。俄羅斯人的普丁,俄羅斯人也想不明白的普丁,正帶著俄羅斯前往俄羅斯人可能也不情願抵達的地方。

戰爭陷入膠著狀態,原本普丁期待的速戰速決,在烏克蘭上下的頑強抵抗下,沒有成真,在烏克蘭留下斷垣殘壁和400萬流離失所的難民的同時,也讓俄羅斯內部陷入空轉。Yulia提到,制裁導致嚴峻的經濟狀況,加上俄羅斯年輕人和西歐的接觸越頻繁,越受不了缺乏自由的社會,難以認同普丁的作為,開戰後數萬名高收入、高技術的人才選擇出走,轉而前往喬治亞、塞爾維亞或歐盟等鄰近國家,人才流失不可避免將成為俄羅斯炮口對外後的嚴重成本。

資訊來源形塑認知,俄國媒體空間持續緊縮

資訊戰也是另一個被高度關注戰場。人們接收的資訊來源,決定了如何思考、相信什麼。熟悉於操縱資訊戰的俄羅斯深知這點,戰爭開打沒過幾天,就火速通過新法令,禁止散布任何「關於戰爭的不實訊息」,違反者最高可處10年徒刑。此舉導致國內獨立媒體和在俄的外國媒體紛紛噤聲,俄國最大獨立報《新報》(Novaya Gazeta),也宣布暫停發行,以免踩到政治紅線,遭到永久停刊。創辦人同時也是2021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穆拉托夫(Dmitry Muratov)[3] 在火車上被潑紅漆攻擊,眼睛灼傷,視力受損。檯面上還能被允許發出的聲音,只剩下俄國官媒的大外宣。

「絕望的人民、被摧毀的城市,在電視上都不會出現,」Yulia一句話道出此刻俄羅斯媒體環境的現況,只能悲觀地承認,如果是平常只看電視的長輩,還是會相信政府說辭,認為烏克蘭挑釁在先,俄羅斯為了自我防衛才不得不出兵。「俄羅斯的年輕人基本上不看電視,我們習慣從網路獲取資訊。」開戰那天,Yulia從網路上得知俄羅斯侵入烏克蘭,震驚不已。她表示,身邊的朋友家人都不支持普丁,除了年事已高的祖母。「她腦中有自己的想像,我不認為她有真正思考過,只是對她來說,相信『一切很好、普丁是好人、西方是壞人』比較簡單。」

多元資訊來源與數位工具的取得與否,凸顯了不同世代,擴及至城鄉之間難以縫合的認知鴻溝。威權政府最怕的就是人民開始思考,這是拆穿政權假面的第一步,同時也要承受拆解過往認知所伴隨的陣痛。

絕望的人民、被摧毀的城市,在電視上都不會出現,俄羅斯的年輕人基本上不看電視,我們習慣從網路獲取資訊。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阻止普丁?俄羅斯人悲觀「去抗議也不會改變」

生日願望裡的「世界和平」,第一次變成了實際的心願。最後我問Yulia,她覺得俄羅斯人有沒有辦法能夠阻止普丁?她告訴我2年前發生在白羅斯的「拖鞋革命」[4]。Yulia說,2020年很多白羅斯人不滿盧卡申科,數萬人走上街頭,許多人都以為示威過後他會下台,但事實上收拾完示威者後,他依然是總統。普丁與被稱為「歐洲最後一個獨裁者」的白羅斯總統盧卡申科長期交好,後者也是烏俄戰爭中,唯一公開支持俄羅斯的國家領導人。「人們可以去抗議,但事情不會真的改變。」Yulia透露的悲觀和無奈,讓我一時無語。

她說去年反對派領袖納瓦尼被關押時,很多地方都有抗議活動,當時她也有參加,反觀對於此刻的烏俄戰爭,俄羅斯社會似乎冷淡許多,「人們沒有站出來反對戰爭,我想大家都很害怕。」

在「拖鞋革命」後,盧卡申科依然是總統。

採訪後記:讓注目成為力量

採訪在戰爭上來自敵對國家的兩人,觀察到一個現象。來自烏克蘭的Sirokha,講起戰爭的種種總是以「俄羅斯」為開頭,反觀來自侵略方俄羅斯的Yulia,幾乎都以「普丁」作為主詞。在用詞選擇上的不同,反映出兩人視角的差異。烏克蘭在戰爭後對於入侵行為的難以諒解與怨恨,不只是針對俄羅斯政府,更擴及到整個俄羅斯甚至俄羅斯人。而作為戰爭發起國的俄羅斯人,則努力想與政權劃清界線,強調自身沒辦法左右政府的決定,也不認同戰爭。

隨著戰爭持續拉長,新聞熱度逐漸消退,不再像一開始這麼佔據媒體與公眾的注意力。但烏俄戰爭報導的價值並不因此減損,反而越是拉長戰線,相關新聞的持續報導就更加重要。不論是戰備武器的提供、難民庇護、金錢援助、外交手段或經濟制裁,這些國際支援毫無疑問,是烏克蘭得以堅守到現在,還不讓俄羅斯得逞的重要因素。而國家領導人的作為,很大一部份也取決於他的人民在不在乎。只要我們持續關注烏克蘭的處境,就會是一股支撐烏克蘭撐下去的力量。

(作者為電視台記者。)


[1] 從俄羅斯連通到德國的海底天然氣管線,每年大約可以提供歐盟四分之一需求量的天然氣。不過最為人詬病的是,這條管線有大半是由俄羅斯國營企業出資,如果真的開始運作,歐盟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勢必會更加無法自拔,成為俄羅斯有利的政治武器。烏克蘭和美國都反對這項工程,不過德國前總理梅克爾積極促成。

[2] 烏克蘭前總統亞努科維奇在廣場革命後被國會解職,他的繼任者波羅申科(Petro Poroshenko)曾被控叛國罪、疑似通俄,不過在這次烏俄戰爭中,他也披上軍服對抗俄軍。

[3] 穆拉托夫是俄國獨立媒體《新報》的總編輯,報導觸及腐敗、警察暴力、非法逮捕、選舉舞弊等議題,是俄國少數願意挑戰官方立場的媒體之一。他的辦公室曾多次遭受攻擊。2000年代以來,《新報》有6名記者因報導內容而遭到殺害。

[4] 盧卡申科於1994 年當選白羅斯總統,此後不斷透過公投擴大自己的權力,解除連任限制。他已經連任5次,掌權長達27年。為了阻止他繼續連任,選前大批民眾走上街頭,示威者把盧卡申科比喻為「蟑螂」,抗議活動就是打蟑螂的拖鞋,以此得名。反對派領袖柯列斯尼可娃(Maria Kolesnikov)是組織抗議的領導人之一,但她已在2021年被以陰謀奪取政權、威脅國家安全等罪行,判處11年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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