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家看到烏克蘭人民因為俄國的「特別軍事行動」，紛紛遠離家園，湧入歐洲。難民的畫面令人感慨鼻酸，不禁想問：為何烏俄關係會演變到這種程度？
另一方面，當俄國總統普欽（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Vladimir Putin）[1] 宣布承認與基輔中央政權爭戰多年、尋求分離自治的頓涅茨克人民共和國（Donetsk People's Republic）與盧甘斯克人民共和國（Lugansk People's Republic）獨立地位時，當地人民雀躍歡呼「等了8年終於獨立！」俄國對烏克蘭的舉措，為何會產生如此強烈對比的兩樣情？
事實上，烏克蘭1991年12月脫離蘇聯獨立時，曾舉行過獨立公投，當時全體選民高達90.32%支持獨立、另組一個主權國家。其中，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兩地的支持率都高達近84%，連之前爭議要「脫烏入俄」的克里米亞地區，也有54.19%過半的支持率。為何原本統一的烏克蘭，如今卻出現東、西部如此對立的態度，甚至招致戰亂？
親西方的政權，造成俄國不滿
由於歷史淵源，烏克蘭東部人民多使用俄語、信奉東正教，而烏克蘭西部居民則多慣用烏克蘭語、信奉天主教。然而，這些既存的語言文化和宗教信仰等差異，在獨立初期並未成為烏克蘭國家統一、完整性的主要爭議。為了凸顯烏克蘭已經是一個主權獨立國家，烏克蘭語早在獨立時就被列為官方語言。
烏克蘭東西部之所以演變為今日的激烈對立，首見於2004年的總統大選。當時的「橘色革命」讓原本勝選的親俄派總統候選人亞努克維奇（Viktor Yanukovych）拱手讓位，由親歐派的尤申科（Viktor Yushchenko）成為總統。尤申科總統在位期間，不但將國家對外發展的方向積極轉向西方，加強與歐美合作，讓烏克蘭在歐盟提供的一般優惠待遇（Generalised Scheme of Preferences，GSP）和睦鄰政策等經援互助政策下，逐漸增加、深化與歐盟的經貿往來；另一方面，新政府也重新審視烏克蘭歷史上的傷痕事件──1932～1933年的大饑荒，2006年11月，烏克蘭議會以立法方式正式確認大饑荒為莫斯科當權者的種族滅絕行動。
這些行為引起俄國不滿，俄羅斯因而藉著「能源外交」來強化自己對烏克蘭的重要性。從2006年起，俄國終止原本的能源優惠，要求白俄羅斯、烏克蘭和喬治亞，要買能源，就要支付國際市場的價格。2008年底，又發生烏克蘭是否付清拖欠俄國的供氣費、以及兩國未能就2009年供氣價格達成協議等爭執，俄國因此切斷對烏克蘭的供氣，並指責烏克蘭從通往歐洲的管道中偷取天然氣，影響俄國對歐洲的天然氣輸入，也在這背景下成功與包括德國在內的歐洲國家合作，興建多條天然氣管線，積極布局將輸往歐洲的能源繞過烏克蘭。
烏東人民的焦慮，始終沒有得到親歐政府重視
然而，烏克蘭親歐派的基輔主政者，在積極面向西方發展時，亦忽略了烏東人民主要的生計來源，乃是當地在蘇聯時期遺留下的耗能性重工業，其運轉急需俄國供應低價能源才得以持續，對外出口的市場，也是以東邊的俄國和獨立國協（簡稱獨協，Commonwealth of Independent States，CIS）國家為主。因此，當2013年獨立廣場示威後，親歐派政府確定拋棄俄國的「歐亞經濟聯盟」，而與歐盟簽署「自由貿易協定」，普欽則以「俄、白、哈關稅同盟」解除與烏國的自由貿易來抵制，激發了烏克蘭東部人民的焦慮。烏東人民因擔憂生計不保，乾脆訴諸分離自治。
只是，基輔政權不但未面對烏東人民的經濟訴求、謀求解決途徑，還更急於加強擴大使用烏克蘭語，並用歷史教科書等方式，冀圖提高人民對國家民族的認同，當然反而引發烏東人民厭惡基輔政權親歐、強調民族／民粹主義的施政，從原本單純的經濟訴求擴大至文化心理層面，更堅定他們分離獨立之心，8年來與基輔政權的兵戎相見，始終未停歇。
烏克蘭人民原本期待，素人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上台後能清廉執政，並加速解決烏東分離問題。但澤連斯基政府面對已經入憲的加入歐盟與北約要求，以及烏克蘭西部人民對北約的期待（參見下表），已有不小壓力；對外又因德、俄主建的「北溪二號」天然氣管線即將完工，烏克蘭將喪失俄烏間的能源臍帶關係和過去在歐俄間扮演的地緣經濟地位，未來烏克蘭在歐俄間可能僅剩戰略安全角色。
| Год 年份 | За支持 | Против反對 | Источник出處 |
| 2011 | 25% | 60% | IFAK Ukraine |
| 2012 | 15% | 62% | Фонд «Демократические инициативы» |
| 2013 | 20% | 66% | Социологическая группа «Рейтинг» |
| 2014 | 34% | 43% | Социологическая группа «Рейтинг» |
| 2015 | 43% | 33% | Киевский 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й институт социологии |
| 2016 | 45% | 30% | Социологическая группа «Рейтинг» |
| 2017 | 55.9% | 44.1% | Киевский 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й институт социологии, Социологическая группа «Рейтинг», СОЦИС, Центр Разумкова |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
基於國家安全風險提高，澤連斯基因而轉向尋求美國支持，希望積極落實加入北約的政策，卻引發普欽在記者會上嚴厲地公開指出「美國武器已經放到我家門口」。試問，當年古巴危機不也是令美國忐忑不安嗎？俄國缺乏安全感，不無理由。烏克蘭要不要進入北約，攸關俄羅斯的國家安全，俄國早已經表明這是底線。但烏克蘭政府仍執意想要加入，罔顧法、德穿梭的外交協調，希望能藉由落實「明斯克協議」來避免俄國訴諸於軍事行動，終於無效而導致戰亂發生。
烏克蘭戰爭中的省思
烏克蘭親歐派政權的問題，在於太過急著加入歐盟與北約。事實上，烏克蘭在獨立初期，東邊有俄國提供低價能源，西方又有歐盟國家提供優惠經貿援助，烏克蘭卻錯過這個機會，善用外部資源，積極為國家發展整體規劃。在競爭激烈的國際政經架構下，國家經濟尚未能穩固發展，確立自我在國際經濟市場中的角色地位，就急於面向西方，忽略烏東人民的生計需求，導致國家分崩離析。
這也讓我們看到，執政首要之務，應該是先務實處理攸關人民生計的經濟議題。這是從此次烏克蘭戰爭中，看到值得我們省思的啟示。
「普欽主義」實踐的最後一哩路
從2021年4月和11月俄國大軍壓境烏克蘭，演變到如今的俄烏戰爭，深究其源，除了肇因於上述，基輔親西政權急欲加入歐盟和北約，卻未正視烏東人民生計和語言文化需求，依據與俄國達成的「明斯克協議」落實烏東自治訴求，終致烏克蘭問題成為普欽執政多年，落實「普欽主義」（Putinism）的最後一哩路，讓俄羅斯訴諸軍事行動，在所不惜之外，美國拜登（Joe Biden）總統2021年元月上台後，加大對俄經濟制裁與對北約持續東擴的態度，也難辭其咎。因為這些行為不但阻礙俄國與歐洲國家的經貿發展，甚至激起俄國的國安威脅，認為美國以民主之名，行圍堵、弱化俄國之實。因此，俄烏戰爭不但是俄國「普欽主義」與烏克蘭澤連斯基親西政權強調的「烏克蘭民族文化復興」對決，更是美俄角力的戰場。
重回世界霸權的「普欽主義」
「普欽主義」源自普欽1999年首次競選總統時，對俄人民提出的「給我20年，還你一個強大俄羅斯」承諾。2012年普欽第三度參選總統時，更具體提出他將「為俄羅斯塑造有利的外部環境，促進俄國經濟持續成長發展，重回世界霸權」。「普欽主義」因此不僅成為俄國發展目標，也是普欽歷史定位的指標。
值得注意的是，基於俄羅斯民族性和大斯拉夫主義思維的影響，俄國金融寡頭中，不乏在參政後興起「維護國家民族尊嚴」之愛國意識者。如俄國進行經濟轉型私有化時，趁國家財政困難，提議「股票擔保融資」、藉機獲取龐大國有資產的俄鎳大亨波塔寧（Vladimir Potanin）。這種政治社會氛圍，助長了「普欽主義」的發展。當然，目前膠著的戰事和國際間排山倒海而來的經濟制裁，也正挑戰著金融寡頭們對「普欽主義」的向心力。
更重要的是，曾受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KGB）訓練的普欽善於伺機而動、因勢而為，為俄國擘劃務實的發展策略和佈局，具體落實「普欽主義」，才是其支持率維持不墜的關鍵。這也助長了普欽強勢的領導風格。如當國際資本市場視俄國為明日「金磚」之際，普欽順勢倡導「金磚峰會」，除了強化俄國與非歐美國家的經貿往來，目的更在於另闢由俄國主導的「發展中國家」互動機制，謀取俄羅斯的國際地位。中國經濟崛起時，普欽亦順勢主建「歐亞經濟聯盟」（Eurasian Economic Union），方便俄國和獨立國協（Commonwealth of Independent States，CIS）國家成為連接歐亞的經濟橋樑，確立俄國在世界經濟的角色地位。更遑論俄國原本質疑中國「一帶一路」，但在中國成功設立「亞投行」、取得資金到位優勢後，識時務地同意將「歐亞經濟聯盟」與「一帶一路」對接為「一帶一盟」，藉此獲取掌控中國資金入俄和獨協地區的主導權，與中國形成特殊的競合（co-opetition）關係。
在烏克蘭親西方政權於2013年末決定拋棄俄國的「歐亞經濟聯盟」、加入歐盟的經濟整合區，致使「歐亞經濟聯盟」留下敗筆後，俄國一方面以「俄、白、哈關稅同盟」解除與烏克蘭的自由貿易，避免歐盟商品經由免關稅途徑進入俄國，使俄對歐盟實施的關稅保護失效；另一方面更積極切斷俄烏的能源臍帶關係，將輸送給歐洲的能源管線繞過烏克蘭，如與德國建立北溪2號（Nord Stream 2）管線合作，鞏固其能源出口的主導權。但這些行動也提高烏克蘭的危機意識，轉而尋求美國支持，急於加入北約以提高國家安全。
美國拜登總統在競選期間，即指控俄國干預大選，上台後更以德俄合作的「北溪2號」會使歐洲更仰賴俄國能源、威脅歐洲安全為由，開始對相關企業和個人採取制裁。這個行動被解讀為美國雖高舉自由市場競爭的大旗，卻在與俄國競爭歐洲能源市場時，借經濟制裁之名，行政治外交干預之實，希望讓歐洲增購價格較高的美國液化天然氣，阻礙「普欽主義」中「俄國經濟持續成長發展和重回世界霸權」之目標。
況且，「北溪2號」以歐元作為支付貨幣，挑戰國際現行的「能源用美元」慣例，也是普欽自美國次貸危機引發國際金融風暴後，呼籲改變美元獨霸國際金融市場的特殊地位，建立多極化國際格局的佈局之一。
俄烏戰爭為什麼開打？牴觸俄羅斯國安底線的北約力量
拜登2021年除了對俄國加大經濟制裁，甚至在訪談節目上公開稱普欽對待政敵如「劊子手」，美俄關係陷入低谷。3月基輔軍隊對烏東採取小規模行動，又被解讀為美國暗中促使，引發烏東戰事升溫。俄國的反應，則是在3月時與中國共同成立一個包括16個國家的「反美」聯盟，4月開始無限期召回駐美大使，並在烏國邊境集結約10萬大軍。
拜登面對中俄整合的不利情勢，立即轉換策略。2021年5月，美國宣佈豁免對北溪2號的大多數經濟制裁，原因是北溪2號即使在制裁下仍持續興建且即將完工，顯示制裁效果不彰。為了與中俄抗衡，美國亟需歐洲盟友，解除制裁可以作為提升美德友好關係的順水人情，但也使烏克蘭原本具有的歐俄能源過境地位褪色。因此，澤連斯基總統在2021年9月會晤拜登，除了表達對制裁的期望，也探詢烏克蘭進入北約的時間表。美國則要求烏克蘭先達到軍事現代化，重啟美烏雙邊的戰略夥伴委員會並提供6千萬美元的安全援助，藉此出售軍備。
然而，美烏軍事往來日趨密切，引發普欽「美國武器都已放到我家門口」的威脅感。10月時北約又認定8名俄駐北約的使團成員為情報人員，與俄國陷入緊張關係，致使11月底俄軍再次於邊境集結，對烏克蘭施壓。
換言之，烏克蘭親西方政權企圖引入美國為首的北約力量，卻牴觸了俄國國安底線、讓「重回世界霸權」的普欽主義受挫。歐美至今還未放棄北約這個源自冷戰時期抵抗蘇聯的軍事組織，被俄國譏為「恐俄症」（Russophobia），也顯示歐美仍認為俄國有秉持「大俄羅斯主義」（Panrussianism）對外擴張野心。但俄國卻認為，行對外擴張之實的是持續東擴的北約，以及因為歐美在2008年承認科索沃獨立，破壞歐美、俄間的「凍結爭議」默契，俄國才會出兵喬治亞、支持南奧塞提亞（South Ossetia）獨立，並於2014年支持克里米亞公投入俄。如今若烏克蘭進入北約，那麼歐美與俄國間的最後一個緩衝帶即將消失，嚴重威脅俄國國安。
歐美對俄羅斯經濟制裁，會不會導致保護主義抬頭？
再者，烏克蘭親西方政權漠視烏東的自治訴求，且在強調烏克蘭民族文化復興下掃蕩親俄勢力，如反對黨領袖梅維德丘克（Viktor Medvedchuk）2021年被以叛國罪起訴監禁、2021年3家親俄電視台被關閉、俄語使用遭到限縮（此實有違歐盟多元文化政策之嫌）、以國家力量重新詮釋歷史事件和歷史教科書等民族政策，致使「亞速營」（Azov Battalion）的新納粹勢力得以擴張，甚至被俄國認為是迫害親俄烏東人民的主要來源。
2022年元月，普欽成功地以「維和」名義派兵入哈薩克，更確立了俄國以軍事方式解決烏克蘭問題的可能性，因為如此不但可展現俄國軍事霸權地位，更攸關俄國維持烏東勢力、重掌黑海、鞏固黑海艦隊和在摩爾多瓦的軍事基地，以及有關經濟發展的海運出口利益，特別是能源出口的主導權。可以說，對烏克蘭的軍事行動，是普欽主義中「促進俄國經濟持續成長發展和重回世界霸權」的最後一哩路。
在「普欽主義」下，依俄國目前內部的政治社會情勢和當前的國際經濟情況而言，歐美冀圖以全面經濟制裁封鎖方式將北極熊逼回北極圍困，卻忽略這可能令俄國因缺乏出路，出現更高的攻擊性。普欽目前已要求「非友善國」以俄國貨幣盧布支付能源採購，回應歐美的金融封鎖，而中國、印度等亦藉機謀利。目前衝突不但造成烏克蘭難民的人道危機，也讓國際能源物料價格飆漲，影響後疫情的全球經濟復甦，未來各國可能轉為尋求自給自足路線，使保護主義抬頭，損害世界開放自由競爭的資源使用效率，實非人類之福。因此，如何在不對威權體制低頭，又能避免重蹈冷戰對抗之歷史覆轍，恢復世界的開放自由市場競爭經濟和維護民主，正考驗著關鍵國家領導人之智慧。
（作者為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俄羅斯所教授。）
[1] 編按：俄羅斯總統Vladimir Putin於中文媒體多譯為「普丁」、「普京」、「普亭」，但作者指出以俄語發音應為「普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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