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安德魯・所羅門的認識來自《背離親緣》,這本書至今仍是我重要的文獻參考來源。所羅門深諳一門困難的技藝:如何讓一現象中,看似互斥的元素同時並立。5年前,一群洛桑聯邦理工學院的研究者,觀測到光能同時顯現波動性與粒子性。我屢屢在所羅門的文字中感受到相似的奧妙:他悉心推衍、安排,讓光譜兩極緩緩親近,最終合而為一。3年前,我向朋友許願,期盼他的憂鬱症專書能再次上市,如今可說是心想事成。
安德魯・所羅門以「正午惡魔」命名,理由是「憂鬱症有一種明目張膽的特質。惡魔(或任何痛苦的形式)泰半以夜色掩護……憂鬱症卻站在刺眼的陽光下,不怕被認出來」(頁336)。因此,我得說出我個人觀看恐怖片最驚悚的一次經驗。在「那部片」之前,我對這類型有種絲毫禁不起推敲的信賴:惡魔多半是在黑夜現身,一旦陽光襲來,緊繃的神經或可得到片刻的饒恕。在我好整以暇,目睹主角珍惜正好的陽光,將衣物一件件夾上晾衣繩,她的視線微微傾斜至前方的家屋,這時,她見到了,惡魔佇立在窗邊,直勾勾地回瞪著她。
我永遠記得,當下,我望著螢幕陷入啞然,這表示接下來每一分鐘我都得提心吊膽,忍受驚嚇。如同所羅門所言「每個快樂的片刻你都感覺到快樂的脆弱性,而陷入憂鬱時,憂鬱的狀態卻似乎永遠不會過去」(頁16)。
「違反我們的意志、強加在我們身上的痛苦情緒」
所羅門在TED上兩次演說都發人深省,短短幾分鐘,箇中餘韻卻能維持經久。讀者可以很清晰地觀察到這位作家在舞台上的特質:嚴謹、得體、一絲不苟,深諳中庸之理,舉手投足都恰到好處。在《正午惡魔》裡,他揭露自己精神崩潰的「另一面」:他無力進食,得仰賴60幾歲的父親為他切小羊排並餵入口中;他得躺在床上,耗盡數個小時的掙扎,才能累積足夠的力氣,把自己帶到浴室洗澡。有時他得等候親友把他晾在床外的雙腿給搬回床上。除了上述表現,所羅門還坦承曾動念自殺,亦曾對朋友施暴。我即使心有準備,憂鬱症患者在發作時與日常態樣時有天壤之別,但仍耗費一定的心思才能將兩種作家形象建立聯結。
安德魯.索羅門TED Talk: 憂鬱,我們共享的秘密。
近幾年,許多偶像明星承認自己深受憂鬱症所苦(有時候,群眾是在憾事發生之後才知情),幾句常見的回應是「他平常看起來樂觀開朗」、「完全感受不到異樣」,這也是憂鬱症讓人駭然的主因,它竟能在熾熱艷陽下無聲來至,輕易地摧毀你的快樂,吸走你的活力,不問你原本過著多麼光鮮亮麗的生活。所羅門也曾質疑自己是否擁有罹病的資格,「我的人生看似如此美滿,充滿了愛與物質享受,要和別人說我得了憂鬱症是極其難堪的事」(頁54)。
安德魯.索羅門TED Talk:愛,沒有條件。
有件事倒是毋庸置疑,惡魔會全面折磨你的身心。根據所羅門對憂鬱症提出的定義,「也許對憂鬱症最好的描述是,憂鬱症是違反我們的意志、強加在我們身上的痛苦情緒,後來脫離外部因素而存在」(頁7)。至今仍有許多人迷信憂鬱症跟外送點餐一樣,患者可以決定今晚要不要來一點。絕非如此。憂鬱症來去都不可捉摸,不請自來、不告而別;是不測風雲,也是旦夕禍福。憂鬱症的舒緩與復發尚無明確邏輯可循,這一秒或許感受還很繽紛,下一秒又喪失了熱忱與興趣。患者因難以掌握情緒起伏而焦慮不堪,旁人也因此容易錯判患者的狀況。
很多人或許以為會在此書中覓得治癒憂鬱症的萬靈丹,所羅門卻反覆強調,憂鬱症總是比我們所想像得更加不屈不撓,以他個人經歷而言,憂鬱症如同冬季,週而復始地來臨。但,千萬別氣餒得太早,我們還能取得跟憂鬱症談判的籌碼,我們能未雨綢繆,我們甚至能超前部署。
全面交織:憂鬱不只是疾病,也不只是個性
所羅門認為,若能大聲念出惡魔之名,惡魔造成的毀傷將大幅減少。此書副標為「憂鬱症的全面圖像」,所羅門從方方面面描述惡魔的身影與行蹤,以及許多受訪對象與憂鬱症交手的經驗,你或能從這些多元的描述中,認領到自己曾親眼目擊的惡魔。然而,惡魔對我們的心魔瞭若指掌,所羅門也承認,最終憂鬱症會以其獨有的方式,與個人生命交織,「我就是我的憂鬱症。我是我自己,而憂鬱症是偶爾出現的闖入者。兩種說法都對」(頁598)。
這亦是討論憂鬱症最艱難之處,歸咎於個體心靈的質地、社會觀念,或是全盤推給神經傳導物質,都不免失之偏狹,掛一漏萬。所羅門深諳,憂鬱症是基因、性格、環境與化學機制所碰撞出的烈焰。是經由醫學、政治、科技、信仰、演化與文學等數個領域所談判出的灰色地帶。環節緊緊相扣,神經叢生,我們在討論憂鬱症的同時,得將其他看似與憂鬱症無涉實則隱約有所聯繫的龐大範疇一併納入考量。
這也解釋了此書的篇幅之驚人,為了不過分側重其中一個環節,或在描述的當下反而阻斷了其他可能性,所羅門採用了「事無巨細、和盤托出」的策略。從他以及受訪對象發作時的情態,到這些人所採用的療法與「另類療法」、在多數文化都視為禁忌的「自殺」,縱向有人類的憂鬱歷史與演化進程,橫向又依照性別、年齡、族群與階級等,探討憂鬱症的變異。每一子題他都做了十足周延的論述。
〈貧窮〉一章更是顛覆了常見的偏見:憂鬱症時常被視為中產階級的無病呻吟,所羅門則直陳,窮人的憂鬱症並不常進入我們的視野,是因為他們的感受與生活狀態相符。他們的日子一團糟,時常得面臨接踵而來的打擊,對自己的鬱鬱不樂感到理所當然,因而失去了求助的契機。結論是,窮人罹患憂鬱症的機率並不亞於其他階級,得到治療的機率卻微乎其微。
不過,我也得誠實交代,憂鬱症在不同文化的框架下,仍有細微落差,在閱讀此書的部分情節時,感受到些許的「格格不入」誠屬正常。我的建議是,讀者不妨從中摸索出我們文化的異同,將作者的思路建立出一條「在地化」的脈絡,這麼做有裨於將閱讀《正午惡魔》一書的旨趣延展到極致。
理解憂鬱症時,不能忽略人性
今年5月我在《也許你該找人聊聊》一書中學到一個無與倫比的詞:白痴慈悲的陷阱,意即用心呵護別人的感受,在對方需要當頭棒喝時,也不給他一棒。所羅門的慈悲絕非如此,他很捨得在適度的時機對讀者敲下重要一擊,在這個複雜且饒富爭議的議題上,他宛如行在鋼索上,維持長桿兩端的平衡,頻頻回顧他的重心。所羅門開宗明義:「憂鬱是愛中的缺陷。要成為懂得愛的動物,我們必須在失去時懂得悲傷絕望」(頁6)。他更自承「探討憂鬱症時,要避免將憂鬱症美化或妖魔化都很不容易,從某個角度而言,我兩種錯誤都犯了。但也許這樣的寫法才是最誠實的寫法」。
他不僅悉心闡述憂鬱症對於許多人類所施加的巨大折磨,也大膽面對惡魔提供的昇華之路。「對憂鬱症有所領悟的人或許能從經驗出發,培養出一種特別的道德深度」(頁32)。我想將這裡的道德深度,與作家林奕含在婚禮上所做的演講,做一對照輝映——林奕含在演講中表達出自己對「新人」二字的期許,她想要成為「一個對他人的痛苦有更多的想像力的人」。我認為,唯獨與惡魔打交道多年,知其變幻多端,方能有此領悟。
所羅門也在新版新增的「此後」一章,論及自2001年此書問世以後,他得到的迴響,以及憂鬱症在各個領域的突破與推進。他也意識到,藥物治療與談話治療的消長。所羅門再次回望初心,避免我們再次將憂鬱症化約為個體的責任,他重申,「憂鬱症是一種孤獨病,有可觀的證據顯示,跟知情的人往來是治病的最佳良方之一。感受到有人關注自己的經歷,會帶來莫大安慰。需要藥物治療令人覺得自己有缺損,心理治療則會讓人感覺完整」(頁556)。
翻閱此書的每一分秒,我屢屢感受到過往在議論憂鬱症時,始終失落的那一塊拼圖是什麼:人性,我們在看待憂鬱症,以及從憂鬱症所輻射而出的疑難,都應謹記一事,憂鬱症是高度指向人性的疾病,憂鬱症有其荒謬特質,倒也經得起理性的縝密考量與計算,若在憂鬱症此一議題中試圖拋卻、逃避人性,吾人終究只能回歸邱妙津於《蒙馬特遺書》中所描述的殘酷異境,「世界總是沒有錯的,錯的是心靈的脆弱性,我們不能免除於世界的傷害,於是我們就要長期生著靈魂的病」。
公開討論憂鬱症並不容易,然而懷藏憂鬱症的祕密會讓患者陷入孤獨與自厭,進而讓病情惡化。憂鬱症不應僅是患者個人的踽踽掙扎,社會上每一成員也有自己的協力位置。所羅門以自身為鏡,曰:對患者而言,旁人的扶持或許不能消除憂鬱,患者卻因為他們,而有了忍受憂鬱的理由。這個論點看似苦澀,我們仍能從這分苦澀中淬煉出智慧:陪伴與羈絆仍有其價值,患者將因親友們點起的絲絲燭光,不再溫馴地走入那良夜。
好書推薦:
書名: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
作者:安德魯.所羅門(Andrew Solomon)
譯者:齊若蘭
出版:大家出版
出版日期:2020/07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1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