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國時報多篇社論撻伐師大將「本土語言授課」列為教師鐘點加薪依據,同樣屬於國家語言的馬祖語也在這波討論中受到波及。作為地方的文化工作者,對於保護具有傳承危機語言的《國家語言發展法》立法意義,有如下思考。
我認為台灣長期受到實用主義影響,認為推行雙語國家、以英語作為國際的授課標準,就能跟上國際腳步,殊不知真正使台灣與國際接軌的,其實是內容與思想。越在地、越國際,金曲獎歌手阿爆(阿仍仍)曾在受訪時指出,她用母語所創作出的歌曲在地共鳴不一,但受邀國外演出時總是大受歡迎。也就是說,語言的重要性不僅是工具,還有背後的音韻、文字及思想。一個語言代表一種世界觀與哲學體系,保存活的語言,就是保存背後的文化。

我們要不要把家鄉歷史,繼續說給下一代聽?
上面討論馬祖語一文的作者,顯然對福州語或馬祖話有研究,知道洗澡叫「斜籠」(sě loung)。從這個詞彙認知可以看出,作者或其親朋好友跟筆者一樣,是來自於福州的後代,因為「斜籠」的本字是「洗湯」,只有福州盛產溫泉,把洗澡叫泡湯。在缺水的馬祖,洗澡會叫做「感ㄋㄧㄥ」(kǎng ning)或者是「斜ㄋㄧㄥ」(sě ning),也就是「澣身」或「洗身」。這就是語言背後反映的文化城鄉差距。再加上兩岸的社會隔閡,馬祖語融合了大量軍事用語,當然與福州語差距越來越大,有了自己的特色。
語言本來就是主觀認同的一部分,在馬祖也有老人家說自己的語言是「長樂話」(馬祖人主要的移民來源)。無論怎麼使用,叫做馬祖語、閩東語還是福州話,最重要的核心問題是這個語言到底值不值得保存?已經在馬祖本地連演八年、五部曲的《馬祖心情記事》音樂劇,吸引了島嶼十分之一人口觀看,集結在地素人演員的馬祖語台詞,總是賺取鄉親熱淚。而當外地人來馬祖,爭相去看芹壁風光,也喜歡體驗馬祖最有特色的紅糟料理時,推動馬祖語就已經不是本土不本土的問題,而是面對自己文化保存的時刻,要不要把家鄉歷史繼續說給下一代聽的選擇。
目前,馬祖許多青年們在致力於推動母語YouTube以及在地教學活動,試圖透過語言進行世代交流,認識長輩們小時候所吃的菜餚,認識他們所生長的戰地時代。唯有當年輕人認識的歷史重視文化,一個地方與國家才有可能更有心力、更有價值、更有根基的去面對我們的未來。
如該文作者所言,當代說馬祖語最好的,反而是依親關係而來到台灣的大陸人。他們是母語比賽的常勝軍,但不會有馬祖人認為他們不屬於馬祖的一份子。而事實上,新課綱上路將國家語言納入教育系統,造成馬祖語師資短缺,在教育現場更有第二、三代外省福州人開始受訓,擔任母語老師,重視自己父母的歷史,傳承自己家鄉的文化。
重新傳承早在你我身邊的「在地世界觀」
馬祖語在台灣本島出現的歷史並不短。根據非正式統計,全台連同馬祖人、新移民、本外省福州移民在內,說馬祖語的人口至少有8萬人,以原住民類比,是第四大族群。事實上從清朝到日本統治時期,台灣一直有福州移民,有「福州三把刀」這種說法,每座城市老街,總有隱身大街小巷裡的「福州魚丸」店;到國府撤退來台,又帶來源自福州的傻瓜乾麵,引申為台灣特有的「福州乾麵」文化。

如果「有土才有根、有國才有家」這句話成立,簡直是台灣當代移民史縮影(從清朝福州府到兩岸開放後的依親移民)的馬祖語,當然非常本土。推行自然語言作為國家語言的基本精神,本來就不是強調要推行台灣大學生的國際競爭力,而是重新傳承一種早在你我身邊的在地世界觀。作者與其擔心各語言資源分配會造成相互傾軋,批評某些語言可能在《國家語言發展法》通過後獨大,不如一起更有建設性地呼籲以國家高度支持設立「國家語言研究院」,從共好的角度思索任何不屬於台灣主流社會、或者已經瀕臨滅亡的語言保存(如大陳語、平埔族語等)。
在過去馬祖人的記憶裡,禁止說方言是傷痛的,加速了語言的流失危機。但其實馬祖語並不難,早在典籍如《戚林八音》中,就已經教授古典的馬祖語發音法,當代的羅馬拼音,只是要讓學習更簡單。而假如政府不做立法表態,讓馬祖語這少數包含不同生長背景族群的語言有發展契機,請問還有什麼機會再去保衛這以前被視為低下、但富有文化的語言重要性呢?只恐怕以後不只作者舉例的工程、醫學專有名詞,連「卡溜」、「洗崩」與「羞丫」都不會有人說了。
如果對馬祖語的來龍去脈有更多興趣,請見地方文史工作者陳高志老師細說分明。
(作者為馬祖青年發展協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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