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小燈泡事件發生的3年後，我第一次來到現場。
那天下午3點從家裡出發，沿著基隆路往北，接撫遠街，從民權大橋越過基隆河，左轉瑞光路，進入內湖科學園區玻璃帷幕大樓形成的峽谷，騎到峽谷的盡頭右轉，一轉彎就可以看到文湖線捷運以及後面的金面山，從google map看過好幾次的環山路一段9巷口。接近現場的瞬間，心裡無法抑制地激動起來，甚至連地上的檳榔汁都讓我端詳許久，以為是某種神祕的遺跡，對於人們能夠若無其事地走過那裡簡直無法置信。但在第二次經過時馬上明白，那樣平常的巷弄，西湖國小的圍牆外是有些陳舊但仍堅固的5層樓公寓，照射著冬末春初稍微溫暖過頭的陽光，學校的鐘聲之後，學生打掃的喧鬧聲漸漸擴散。第一次來訪時的激動情緒，已經遙遠得像是夢境。
一直到收到王景玉的回信時，才又有了拍攝這部片子的真實感。不知道為什麼，我最先收到的是他寄出的第二封信，隔了幾天才收到第一封。第二封信只寫了他需要的物品：烏龍茶包2盒、泡麵30包、宏亞新貴派花生口味6包、甘百世凱莎巧克力2包，並希望我在過年前去看他。收到清單的我內心疑惑著，他的意思是只要我帶著這些物品，他就願意跟非親非故的我見面嗎？
我想像這個媒體描述中的冷血殺人魔吃著巧克力的樣子，有著說不出的違和感。我在網路上搜尋「甘百世凱莎巧克力」，發現是自己小時候也會吃的，外觀像是火種也像去掉尖角的金字塔，用銀色包裝紙包裹著的巧克力。我吃完總會拿那個銀色包裝紙折一些小東西。王景玉是不是曾在那包裝紙中發現什麼訊息？他犯案前半年在筆記本寫下「甘百世巧克力圖案形狀做成一塊想成相反，代表緣勾結佛法僧，或勾結本草綱目作者後代，對方沒答應」。
2020年3月28日，小燈泡忌日。我帶著那包沒能給王景玉的甘百世巧克力，在他住的社區租了一個房間。我找了10位攝影師、3位錄音師，記錄下這一天案發地點附近的日常風景。這是一個時晴時雨的週末，科學園區空蕩蕩的，截彎取直後的基隆河在沒下雨時安靜得可怕；只有改建後跟捷運共構的西湖市場仍喧囂，即使聲響被跨國經營的大賣場分掉了些。
判決書中寫著，王景玉原本是要在這樣的週末行凶的（或許他根本不在意日期），但由於買了辣椒罐頭配飯吃，他的錢因此不夠買把新菜刀（他想若用家裡的刀殺人就沒辦法煮飯了），要到星期一媽媽給他200元生活費，他才湊足了買刀的錢。某種程度上來說，那罐辣椒害了小燈泡，畢竟若不是想吃辣椒，他會提早一天犯案的。不過這罐辣椒同時也救了某個在週末散步的人。我剝開銀色包裝紙，把加了過多添加物其實應該叫代可可脂的廉價巧克力送入口中。
那包巧克力我吃了幾顆後就被遺棄在書桌一角，影片完成後的某天我突然發現已被吃掉大半。在一旁看書的太太說是兩個小孩自己拿去吃的。我的大女兒比小燈泡小一歲，她是我拍攝這部影片的起點，一種想像中會失去她的恐懼感，驅使我去探究這個事件。然而我終究沒能進入王景玉的內在世界，理解他犯案的原因，到處有堅實無比的牆阻擋著。監獄的、他父親的、思覺失調的、以及人們在心中自我設下的。最後好像只能在喜歡吃巧克力這件事情上了解他，還有他是喜歡歷史的。
「蕭先生您好，我的一切跟中國歷史有關係，我也是中國的一位皇帝，如果你真的要把我拍成電影，我希望拍得比較有中國風，和中國的歷史有關係。」
景玉，你判決定讞發監後，我就無法聯絡到你。我想告訴你，很抱歉影片無法符合你的期待，它跟中國無關，它更多是關於你成長環境的歷史。
（作者為公視紀實《日常風景》導演。公視紀實系列紀錄片包含永續、文化、藝術等相關主題、更有鼓勵新銳導演創作的新創紀實短片，總計累積17部作品，包括12部長片以及5部短片，《日常風景》將於2021年5月20日週四晚間10點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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