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我們喜歡將罪犯隔離,讓他們遠離我們的生活。這樣的處遇其實很有佛洛伊德的味道,如同我們將生活中的部分事實,從意識層面中加以隔離(isolation),以免引起精神上的不愉快。
也就是說,藉由隔離的方式,可以讓我們對於罪犯行為所引起的情緒反應,不那麼痛;同時把受傷和生氣的感覺削得很薄,讓我們暫時不去「感覺」自己有感覺。
台灣人民對於「不公義」和「弱勢」的議題相當敏感,這是來自於我們在國際情勢上相較弱勢的移情(transference)。在過去受到中國大陸的策略性施壓,或來自對於邦交國的討好,都讓我們知道,其實我們很無助,也很努力在國際上尋求對自己的認同,這是很深層的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consciousness)。
我們善於敏察受害者(弱勢者)在危機時的需要,並建立起保護自我的防衛機轉。
台灣人的依附關係
台灣和中國大陸的關係,從依附觀點看來,很像是兩個曾經在一起的情侶經歷分手的經驗。可能是逃避依附(avoidant-attachment)地希望獲得自主,也可能是焦慮矛盾依附(anxious-attachment)地希望和對方修復關係,不論每個人對於這之間的依附型態反應為何,我們對關係都有一種很深的失落,分離的失落,被背叛的失落。
從情緒取向治療(Emotionally Focused Therapy,簡稱EFT)對於依附的解讀看來,分離是一種創傷經驗。那分離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好像對你來說,我不是很重要,好像我不值得被愛,好像我可以被忽略,好像我沒那麼有價值。」
博愛座事件的啟發
前陣子博愛座事件引起了社會大眾對於「讓座美德」與「讓座壓力」的討論,我們心裡有一個對於「優先」或「乘坐資格」的想像和標準,於是對於這樣的角色形象,投射(projection)了我們對於弱勢族群的期待。
「你,符合資格;以及你,不符合資格。」
如果去覺察為何我們如此憤慨、不滿及生氣那些不符合自身心理預期標準的乘客,可以發現,我們更深地其實是為了「真正有需求的旅客而沒能乘坐」的失落、無奈、難過,進一步希望能為他們感到不公、委屈、心疼、生氣而挺身而出。
這邊需要留意的是,當我們在衡量「你,符合資格;及你,不符合資格」時,我們很容易成為事件當中仲裁者(arbiter)的角色,進而展現理所當然的、義憤填膺的、同仇敵愾的情緒,但對弱勢者的需要其實無濟於事。
面對行為人的情緒反應
2014年台大生情殺事件的張彥文、捷運隨機殺人事件的鄭捷及2016年小燈泡事件的王景玉,這三位事件的兇手都很容易勾起我們對於事件的創傷反應。面對這樣兇殘無情的行為人,我們加深了憤怒、無法原諒、心痛、憎恨等情緒,連帶的行為反應又回到自身對於依附關係的投射:「不管你說了什麼,我一點也不在乎。你就是做錯事,你對不起我,我完全不想聽你的解釋,沒什麼好解釋。」(逃避依附)、「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憑什麼這樣對我,為什麼你這樣對我,不論代價我都要讓你知道你沒有這樣資格對我。」(焦慮矛盾依附)
截至目前為止,我對嫌犯,我對死刑支持或廢除,沒有任何的想法想要說出來。
我也沒有發起或支持任何活動(日後若有,我一定會貼到我的FB上來)
但,我一直都只代表我自己,我不能決定任何人、任何團體發表他們的立場,或藉由我們的故事,發展出些什麼來,但站在一個母親的角色,我想呼籲,請不要消費小燈泡。連我,懷胎十月,母乳一年的我,都不能代表小燈泡了,請問,你哪位?」──摘自Claire Wang〈我一直都只代表我自己〉
從阿德勒「課題分離」來看小燈泡母親於臉書一文〈我一直都只代表我自己〉可以發現,阿德勒相信所有人際關係的煩惱,全都是來自沒有明確分離課題。
父母跨越界線,干涉孩子的課題;妻子超出界線,涉入丈夫的課題;上司逾越分際,一腳踏入下屬的課題……人際關係就因為這種行為而崩壞。
小燈泡的母親其實非常不容易地展現了極高、極難的情緒控管,和抽離受害者角色的情緒姿態,並努力嘗試面對與小燈泡的課題分離;因為「我們從來都不能代替任何人發聲」,因為「要給小燈泡一個交代」、「不要讓小燈泡受傷」等信念,都有一種「我才是對的,你這樣是錯的」的意味。如同「我們不要試圖去承擔他人的情緒感受」來徒增自己的困擾,因為對方從來都沒要求或允許我們這樣做。
如果你心疼受害者
現在有一種現象是,好像我站在相對人或非受害者的角度看待事情,就是否定了受害人的受傷,受害人的心情,這是種背叛的行為;如同我沒站在受害者的角度看待事情,就是無形中支持了相對人或行為人的作法、行為,那麼我就是發展了一個內在壞客體。
這樣的心情是否也很有客體關係理論(Object Relations Theory, ORT)中,好壞母親形象的味道呢?我們充分展現了二分化非黑即白的心態。在端看這件事情時,需留意的如同「博愛座事件的啟發」所談論的,究竟我們對於行為人與被行為人的期待是什麼?我們如何不成為仲裁者?以及,我們是要協助受害者,還是其實是為了自己的移情作用發聲?
如果你心疼受害者,情緒性的辱罵僅能減輕你對於移情作用的不安和焦慮;如果你真心同理受害者立場而想為他/她做些努力,就會知道我們的角色從來都不會是先鋒,而是後盾。
(作者為輔導與諮商研究所畢,現任輔導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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