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心理健康日,是一個世界心理衛生聯盟用以推廣與提倡心理健康所設定的日子,今年的主題是「工作場所精神衛生」,想要傳達幾個主要的訊息,包括:精神健康與工作密切相關、過於惡劣的工作環境可能使工作者面臨精神健康風險、缺乏支持系統將對個人的精神健康造成影響,並且進一步降低工作效率、造成社會經濟成本負擔。同時也提到精神疾病的污名化造成就業障礙、呼籲雇主應創造較為友善的工作環境,支持有精神健康議題的工作者得以茁壯發展、並且培訓管理人員已協助維護員工的精神健康。其中,政府的行動與合作至關重要,每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的精神健康也是必要的責任。
然而,閱讀這些概念時,難免讓人覺得像是口號一般,到底精神疾病的議題,真的如世界衛生聯盟所說的那樣,與你我息息相關嗎?
這讓我想到好一陣子前所看的韓劇《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這部以護理人員視角為出發點的影集,講述了精神科病房中,病人、護理人員與醫師之間的角色如何交織且互相影響。我想從其中幾個登場人物的經驗,來對照今年的主題──「工作場所精神衛生」,如何在你我身邊上演。

無法拒絕別人要求與期待的宋裕贊
宋裕贊是女主角鄭多恩的童年好友,父母經營炸雞店,但一路栽培裕贊,當然也望子成龍。亞洲家庭這樣的情景並不少見,透過教育翻身,常是藍領階級父母對子女的期待。身為長子、體恤父母辛勞的裕贊,一直以來接受這樣的訊息,不負眾望地從名校畢業,進入眾人稱羨的大企業工作。
「我得一直努力、才不會辜負他人期望」的信念,是裕贊一路努力的動力。然而,職場上大家追求的是利益,什麼事情對我有利,我就這麼做,所以許多同事都把工作交給裕贊,自己就輕鬆了。努力又有能力的裕贊,就經常在大家的請託下,負擔越來越多的工作,卻逐漸感覺疲累且不堪負荷。
許多人可能會覺得,他如果累,為什麼不拒絕呢?對裕贊來說,或許拒絕別人等同辜負了他人交託的期望,會產生強烈的罪惡感,而這個源頭,來自於自己「絕不能讓辛苦工作養育自己的父母失望」這個內在設定。但既不想一直被同事們壓榨、卻又無法拒絕的裕贊,逐漸對上班產生焦慮、甚至出現社交恐慌症,無法繼續這份工作。
在台灣,已經有越來越多公司重視員工的精神健康,設置諮詢專線、甚至聘請心理師在公司駐診,但就我了解,仍屬於被動的執行狀態,當員工自己覺得有需求的時候才去求診。而且許多人仍會擔心,如果我使用了公司的諮商、諮詢資源,別人會不會覺得我有問題?因而迴避不用。
然而像裕贊這樣的狀況,求診對他來說,可能代表自己失去了過去能滿足他人期待的能力。如何面對「不夠好」的自己?讓父母失望之後,還能得到父母的愛嗎?這些不安,都可能限制了主動求援的行動。
因此,若雇主能創造較友善、權力平等、減少壓迫的工作環境,並且透過活動或宣導,像是提醒員工定期執行憂鬱或焦慮的篩檢,也訓練管理階層具備更敏銳的心理健康知識,或許較有機會發現裕贊的恐慌反應,主動提供關懷及協助。

雖有專業知能,也無法預防妹妹生病的宋曉信
宋曉信是劇中精神病房的護理長,是個有擔當且願意照顧護理人員的主管。然而,不為人知的是,她家中有個罹患思覺失調症的妹妹,雖然也接受治療,但病情仍有起伏。這件事能否讓同事甚至病患們知情?是否會影響其他家屬對自己的觀感?如果身為護理長的她都無法預防、或者控制妹妹的病情,如何能照顧好病人呢?
這樣的質疑聽起來合理,卻也讓人為難。畢竟,雖然自身是醫護人員,但也不代表能全然控制病程的變化,尤其病人本身也具有自主性,能否配合治療也有個別差異。但劇中的曉信,也因為自己本身的體驗,更知道身為家屬的掙扎。
有個段落,談到社區因為知道曉信妹妹的病症,而拒絕他們搬入,擔心思覺失調患者會攻擊社區的孩子。對此,曉信原本想盡辦法用迂迴的方式讓社區居民接納他們,然而,後來她意識到,當自己小心謹慎想著該如何溝通時,彷彿也表示是有精神疾病的妹妹,讓自己不能坦蕩蕩地爭取居住權益。也因為這樣的體會,為了不讓自己和妹妹受委屈,她帶著妹妹前往社區主委家中拜訪,說明妹妹已經穩定接受治療,不會對社區帶來困擾。
我想,到底需不需要將自己或是家人的疾病一五一十公開,這件事見仁見智,但曉信想要告訴對方的或許是:不能因為一個診斷,就想像這個人可能會產生什麼樣的危險,甚至排拒這個人的出現,這樣並不公平。而這樣的思考,也充分展現在她面對病房的病患、家屬與員工時。

關注病人卻遺忘自己的鄭多恩
身為護理師的多恩,對病人的事總是投入且用心,但在她所照顧的妄想症患者──金書元自殺身亡後,卻因不自覺的自責而陷入嚴重憂鬱。除了睡不好、吃不下,更出現自殺意念,走到馬路口而不自知。
沒有一個工作想要「害人」生病,但在職場上難免聽到,因為某些事件太過沈重、有壓力,導致負責人生病了。與生命相關的職場──像是醫院、駕駛,甚至製程中可能使用到危險藥劑與機具的工廠,都可能使得執行者在上班期間,需要承受某種「不能出錯」的緊繃感。這些職場特別需要適度的休息,以調節並舒緩情緒,才能持續穩定在工作中警醒。
多恩的嚴重憂鬱症需要住院,卻不巧被其他轉院的病人看見,消息傳回她工作的醫院。結果當她準備回到職場時,遇到強烈的抗爭,病患家屬不希望自己的親人被一個罹患憂鬱症的護理人員照顧。醫院為了回應家屬的需求,甚至為此舉辦了公聽會。
記得我看到這個段落時,心裡一直有種忿忿不平之感,也很擔心接下來多恩會受到猛烈的人身攻擊。沒想到此時身為護理長的曉信站起來,面對眾多家屬,為多恩說了一段話:
秉曦媽媽,身心狀態差的人,想要融入社會,你覺得是很自私的嗎?那秉曦的下半輩子,只能躲在家裡了嗎?成植(另一個病人)也是一輩子都沒辦法上班了,對嗎?(此時家屬們一陣騷動,互看彼此)怎麼,聽到有人把自己家人講成這樣,很受傷對嗎?但是,各位家屬剛剛說的話,都是病患們出院後會聽到的話:『怎麼可以讓精神病患去上班?重要的事搞砸了怎麼辦?』『有身心問題的孩子怎麼能來就讀一般的學校?』不管別人怎麼想,至少我們之間不要對彼此說這種話。相信各位都經歷過『為什麼偏偏是我的家人生病』、『為什麼偏偏是我』這樣的困惑。精神疾患就是這樣的病,不知會在何時、何地、也不知道會發生在誰身上,就是這麼無法預測……

你我都可能座落在「有病」和「沒病」之間
這個段落,讓我感慨頗深。很多時候,當我們以為事不關己,輕鬆的一兩句評論,卻可能形成一種排拒的氛圍。秉曦媽媽沒有意識到,她拒絕多恩照顧自己的孩子,正是秉曦在外受到拒絕的處境,而不經意地說出拒斥的言論。
在工作場所想關注精神衛生的議題,需要先理解:我們所面對的,經常是介於生病與沒生病之間的個人,沒有確立診斷,卻容易覺得煩悶或與人互動困難。因為不知道對方是否正受到精神症狀的困擾、或正感受到情緒的壓力,而更容易忽略平時與他人互動時的言論與評價。很多時候我們對於精神病患的不友善言論、嘲笑與攻擊,會使身邊可能有類似困擾的人不敢現身,即使有,也會假設自己的狀態無法被接納,反而更加深求助的困難。
更何況,每個人遇到困擾的處境,也是變動的,有可能在太過忙亂、疲累的時候情緒崩潰,需要他人好好地陪伴與照顧,像是生了大病一樣。但可能同一個人過一段時間,又能恢復思考,在工作上叱侘風雲,表現優異。每個人都可能在某一種有病的狀態,但也能透過調節與治療恢復到沒病的功能。你我其實差異不大,每個人都想要努力地用自己會的方式活下去,只是有些時候原本的方法不管用了,遇到困難、卡關了,需要外界的幫忙。
許多時候,精神病患因為擔心「生病」使得自己跟別人不同,並且說出口後,可能遭遇到不公平對待,使他們很難獨立謀生,反而成為社會或家庭的負擔,更被人所詬病,但其實,這某程度也是社會的不接納所造成的。若社會上的氣氛能更開放,讓病患發現說出口後可以得到適度的幫助,反而可以促使更多病患願意在更早期、剛感覺有困擾時就開口求援,或許疾病不至於惡化,而讓更多人可以像多恩一樣,雖然還在接受治療,但穩定控制下仍能返回職場,貢獻一己所長,照顧其他有需要的病患,豈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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