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陽有點炙熱，陪家中的學測生前往確認考場，途中孩子遇到多位不同班、甚至不同校的同學、好友，大家都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完成這為期3天的學測。
孩子們互相打招呼，雖然都禮貌性地面帶笑容，但卻也帶著些急促。有些是同學結伴，但多數則是身後跟著一個家長，如同我一般，沒說些什麼。我不太清楚這些孩子與父母們的關係，能否在這樣的情境中，拉著同學大談特談考前的各種情緒？像是期待快點考完可以好好放鬆一下，卻同時想著書讀不完，而且今年是歷屆來最早考學測的一年。我想很難吧！青少年們都不想讓父母看見自己的焦慮。
選組的氛圍，反映社會潛規則
108課綱改制後的第二年，在孩子就讀的學校中，不知道選什麼科系的同學，最後多半傾向選擇自然組數A。所有的科目都學、都考，是最保險的。不一定能選到最適合自己的，但至少不落人後──即使這得花費更多的時間在課業上。孩子描述幾個高一的好友進入自然組班級之後，常忙到連約出門走走的時間都沒有。
我家學測生在高二時，選擇了號稱最輕鬆學習的社會組數B。確認組別之前，他問我很多次，可以這樣選嗎？這個選擇會不會讓我很失望、甚至很丟臉？我很感謝孩子願意坦誠把內心的不安告訴我，但同時也思考：為何孩子會有這樣的憂慮？彷彿這個選擇顯示自己不夠好、不那麼積極上進？
跟他多聊一些之後發現，除了不喜歡數學，這個選擇，是他在能力與興趣的考量下，覺得比較適合自己的學習方向。但從同學之間的交流得知，即使是社會組，多數人也選擇數A，才有機會去考法、商等更主流的科系。雖然孩子心中有自己想去的目標，但因為相對冷門，也害怕若沒考好，可能會因為數B的限制，少了很多其他的選項。
寧可包山包海，也不能讓自己失去選擇的機會，這個焦慮在選擇中顯露無遺。我想，這現象可能包含家長們的不安，進而影響孩子們決定，使得原本用意在於適才適所、的數A數B分流，卻因需要更多安全感，而使得少數選擇數B的孩子像是孤注一擲、不夠明智。
多元選擇看似豐富，卻也更令人茫然
進入高三，有老師提醒我，要請孩子選擇幾個想要去的科系，才知道自己目前的成績與錄取標準，像是前標、頂標之間的差距，做為努力的目標。沒料到這個過程卻引起一陣親子緊張的氣氛。
每次詢問，孩子都不耐煩的以「不知道」、「還沒想好」回應我。這讓我很困惑，選組的時候好像頗有主見，怎麼到了選科系時又好像舉旗不定？幾次之後，我嚴肅地請他把真正的困難告訴我，他才半推半就表示，「我不確定想去的科系，是不是真的適合自己。」
雖然自己很喜歡、但未來的發展不見得有跡可循，很怕投入之後，無法如自己預期的那樣發展。但若要將就去其他次要的選擇，則感覺提不起勁來讀書。卡在這個想要又不敢下定決心的片刻，孩子甚至生氣表示，他可不像我從小就立定志向啊！
哈，這誤會大了，我也是一路跌跌撞撞、猶豫困惑自己的選擇、才逐漸摸索出自己的路徑。
現在年輕人的選擇，比30年前我考大學時增加許多，幫助孩子探索興趣的課程雖略有增加，但仍趕不及當下的需求。當父母力有未逮、不熟悉這些科系時，往往花費金錢報名各種探索營、讓孩子提早體驗，順便放入學習歷程，豐富入學申請時的籌碼。但孩子心中是否因而更篤定、更認識自己了呢？還是被這些眼花撩亂的資訊給塞滿，然後無法思考？
在孩子需要時給他一條引繩
因為想要幫助孩子確認自己的心意，我開始尋找與他目標科系相關的人物誌，透過各種訪談的文章、影片，關於他們進入這個領域的經過、學習的體驗、後續工作的發展，有過什麼樣的困難，將這些訊息跟孩子分享。
我想表達支持孩子追夢的心意，並且假設，若他讀完，覺得這個選擇真的太過困難，想要放棄，也是在較多資訊的情況下做的決定，而非只因內在的不確定或恐懼而難以前行。但也可能因為更清楚學習過程的情境，而能對照自己的經驗，評估自己願意投入的程度，甚至引發更高的興趣，因而降低了焦慮。
由父母發動，陪孩子探索、確認自己的想去的科系，我覺得需要留意兩件事：其一，孩子確實遇到困難，而且處在不知所措的狀態，可經由孩子同意，提供這些協助。其二，父母得要先放下自身對於哪些科系優劣的成見，才不會無意識地找到支持自己立場、反對孩子意願的文章。
重點在於：尊重孩子的主體性，並且相信孩子有能力可以自己思考、做決定，只是在決定之前，需要不同的觀點，供他參考。
學測是孩子的大事，但不是決定終身的事
隨著考期逼近，孩子出現煩躁、焦慮、睡不好的情況，我也感受到自己變得比較緊繃，好像隨時得要應付孩子暴衝的情緒或言行，親子關係很容易因為兩人都緊張而有衝突。
當我有此覺察時，我知道大人得要先穩住自己，但同時我也提醒孩子，學測很重要，但不是一試定終身。學測考壞了，也只是人生河流裡的1年、或是4年。你可以重考，當然也可以4年後轉換跑道，只要保持在學習的狀態裡，經驗就不會白費。
我試著用這樣的說法，幫助孩子放鬆心裡的不安，擔憂失常、害怕考不好，彷彿世界就塌了那樣的毀滅恐懼。此時千萬不能說「有什麼好怕的」，是的，在孩子心中，考壞了這件事就是這麼可怕。但若是爸媽自己也覺得考壞就是世界坍塌，那就別把這話再丟給孩子了，找個大人好好聊聊自己的心情吧！因為孩子現在更需要的，是大人像個穩定而溫和的卵石那樣，讓他能放在手心感覺安定。唯有孩子感受到穩定的支持，才有餘裕承受失敗與不完美。
陪讀至今，終於要送孩子上考場了。我覺得教改雖然努力想要在制度面鬆綁，然而社會對於單一目標、成績至上的偏執並沒有下降，渴求科系能連結至穩定出路、有明確規劃的的期待沒有改變。即使現在斜槓越來越成為一種潮流，但若要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多半父母仍然處在高度的焦慮中。
在這樣的氣氛下，適才適性的目標，仍有一個更大的框架，是需要先確保內在的安全感，而難以承受不確定。只不過，探索常常就是難以給予一個明確的指標，或者準確的答案。考完3天的學測後，不確定孩子們迎來的會是充滿期待的準備面試、進到自己想去的科系，或在這可說改革、可說彈性的入學制度中，繼續承載著社會的焦慮與不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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