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台灣成年人都做過這樣的噩夢：眼前是寫不完的考卷，交卷鈴聲響起，考卷上卻仍是一片空白……。
若要回憶夢中的考試是哪一科？ 多數人都會回答：數學。
在台灣社會裡，數學是這樣奧妙的存在：多數人離開學校，除了購物算金額，便再也不會用到。然而，它卻是無數人青春期憂鬱的源頭、挫折的深淵。
強調多元適性發展的108課綱，將高二數學分為「數A」與「數B」兩種難度，讓學生自行選擇。這正是希望那些早確定自己未來與數學無緣的孩子，能早點被解放，不須再困在過度艱深的數學之中，而能將時間用來發展自己的專長。
3月1日第一屆108課綱高中生學測放榜。擁有解脫自由的高中生，理論上真能這麼順利嗎？
答案是，許多高中生在選填志願時才發現，原來台大、政大等頂大的商學院，甚至台大政治系，都要求要有理組程度的數A，念數B的文科生連資格沒有。這是一個比過去更窄的小門，過往聯考時代，這些學系要求的是比理科數甲簡單的數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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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系 |
採計科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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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財金系 |
國、英、數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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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國企系 |
國、英、數Ａ、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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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會計系 |
國、英、數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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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工商管理學系企業管理組 |
國，英、數Ａ、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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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工商管理學系科技管理組 |
國、英、數Ａ、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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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政治系政論／國關／公行組 |
國、英、數Ａ、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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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經濟系A組 |
英、數Ａ、社、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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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經濟系B組 |
英、數Ａ、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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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經濟系C組 |
英、數Ａ、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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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財政系 |
國、英、數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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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國貿系 |
國、英、數Ａ、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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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金融系 |
國、英、數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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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會計系 |
國、英、數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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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財管系 |
國、英、數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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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風保系 |
國、英、數Ａ、社 |
被問到為什麼要採數A？「我們不確定數B到底多簡單，」台大財金系教授胡星陽坦言，台大管院採計數A的原因，是擔心數B鑑別度不足，無法讓校方判斷學生數理能力，是否足夠應付商管學院的財務、作業管理等課程。
事實上，大學以數學作為篩選學生的門檻，早已影響高中生的學習選擇。最明顯的變化是在女校。
女校全面數理化，跟產業趨勢有關
傳統上，女性會被認為數理能力較弱，適合讀文組，但近十年已完全改變。
高雄女中校長林香吟對此很有感，她回憶自己從小理科就比文科強，但選組時卻被要求只能填文組，「覺得女生念理工很辛苦，而且還要花很多錢補習，」林香吟說，以往家長會覺得女生應以日後家庭為重、不適合理工科就業環境。
30年前，林香吟就讀雄女時，自然組與文組的學生比例是3:14。但如今，這個比例變成14:7，理組人數已是文組2倍。
「理盛文衰」不僅是雄女的現象，盤點全台各地13所明星公立女中，已有過半學校理大於文，女校偏重文組，早已是歷史，甚至人數還持續減少，如北一女近5年文組便從8班掉到6班。
頂尖女校愛讀理工科，除了產業趨勢，更有傳統觀念的轉變。「早期家庭會比較想栽培男生，」林香吟分析，在少子化時代，家長開始對男女有相同期許，希望女生也能進入前景看好的科技業。
彰化女中校長陳香妘則觀察，以往父母會希望女兒念文組，以後考老師、當公務員，如今這兩個選項難度倍增，使文組吸引力更為降低。
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統計，2020年台灣薪資，以理組為主的電子業、醫藥業，平均月薪均達6萬以上，而以文組為主的休閒服務業、住宿餐飲業，平均月薪卻都不到4萬，兩者薪資差距顯而易見。在傳統觀念淡化下，只要覺得自己有能力挑戰理組科目，女學生一樣勇往直前。
大學鼓勵不分系，15歲的孩子卻被分流
頂大商管採計數Ａ，意味著學生在15歲高一下學期分組選擇時，不僅決定未來從文或從理，還得進一步斷定自己是否要選數Ｂ？否則就從此與頂大商管無緣。
當清大、成大紛紛強調不分系、提倡先讓學生探索興趣時，台灣的高中教育制度，卻要讓15歲的學生，提前做出更精確的分組決定，之後就要開始「適性發展」。
實際結果不令人意外：不少文組高中生，根本沒有餘力想遙遠的未來，只擔心眼前的升學機會減少，只好硬著頭皮先選數Ａ，學習和理組一樣難的數學。
在明星高中，這現象尤其明顯，北一女數學老師蘇麗敏坦言，若學生未強烈排斥數學，興趣又不明顯，通常建議先選數A，畢竟由深入淺易。
結果是北一女這兩年來，數B人數都只有一班，而成功高中一屆800多人，更只有7個人選數B，湊不成班，還得另開教室上課。
而選數B的同學，真的都早已立定志向，做了能讓自己有更多餘裕，往法政文史專心發展的選擇了嗎？
誰選數B？他們擺脫學習噩夢了嗎？
「他們是被成績做選擇的，」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南部私立高中教師坦言，成績好的同學，通常都會選數A，數B班上匯集的，多半是高一數學成績不佳的同學。這些同學有些早已打算將來只申請不採計數學的科系，只要一上數學課，全班就呈現「消極怠工」狀態，學習氣氛低落，讓老師很無力。
但永仁高中數學教師林秋華則持正向看法，她認為，數B內容減少，學生比較有時間消化，也因此較不排斥。
的確，在偏鄉公立高中就讀的小奇（化名）也坦言，雖然自幼數學就很差，本來也覺得「數A比較高級」，直到找了升學資訊後，發現數B也有許多理想的校系，便選擇適合自己程度的數B。
但殘酷的是，學生當初僅為減輕負擔，而選擇數B，然而在現行考試制度中，他們的競爭對手，卻不僅有同樣是數B的學生，而是所有選擇跨考數B的數A學生。
「我們學校根本沒有數B這個選項，」小菲（化名）就讀於著名私立高中，坦言學校根本沒給文組同學選擇機會，而是直接數A數B一起上，以致除了要上晚自習，週六也會請學生「自由」來學校補課。
學習數學一直感到吃力的小菲，立志讀只看數B的法律系，雖然當律師的媽媽認為，律師工作其實用不太到數學。但現實是，不少法律系要求數B得達到前標，才能進入篩選，為此她鎮日拚命算數學，上課算、下課也算，晚自習繼續算。
數A考完當天，小菲因考題太難，大受打擊而落淚。好在考試結果出爐，小菲的數A雖然只有4級分，但數B卻有12級分，順利通過篩選標準。
私校沒有數B班，考試又被數A生排擠
「檯面上數B成績是假的，是很多數A報考衝高的，」嘉義縣教育處高中課督紀志聰直言，在現行的級分換算制下，因數B高分群被跨考同學拉高，使得只有修數B的學生，級分被排擠到更後面，升學選擇變得更少。
紀志聰大膽預測，日後數B可能會被直接取消考科。
成功高中校長孫明峯也坦言，現行制度對選數B的文組「非常吃虧」，數B學生的升學名額，很容易被數A學生排擠掉。
雪上加霜的是，在108課綱實施以前，若學測成績不佳，還可以冀望拚7月的指考。但在新制下，數B生只能一試定終生。因為108課綱高二的數A與數B，到了高三上課時又回到數甲、數乙，而分科測驗（即原指考），只有數甲，沒有數乙可考。
因此，數B生如果學測沒考好，想去考分科測驗，就沒有翻身機會。「所以考學測壓力很大，你沒有第二次機會，」小菲透露，以往都是考完指考，大家才會開始問重考班，如今提前到學測結束，就在打聽。
更無奈的是，部份數B學生，可能不僅僅是108課綱中的弱勢者。
「學習弱勢不見得伴隨經濟弱勢，但經濟弱勢常常伴隨學習弱勢，」金陵女中教師吳恬妮坦言，現行的制度讓弱勢的學生因能力不足，更傾向選數B，因而喪失許多升學機會，「設計制度的大學教授就是人生勝利組，不能體會經濟弱勢與學習弱勢學生遇到的困難，」吳恬妮感嘆。
回到最初的起點，究竟為何要讓孩子學習那麼難的數學？
考試不調整，數A、數B無法解決問題
「這可說是我們社會的傳統，」中央大學數學系教授單維彰分析，「因為升學資源不夠，所以要找考科作為篩選，數學和英文被認為最有用，所以我們的數學教育很少實現教育本身的需求與理想，」單維彰認為，如今這種傳統應被改變，高中生若認為自己不適合理工、數學，便應放自己一條生路。
「每一個人應該要有長處，」成功大學數學系副教授舒宇宸認為，數B學生只是不想學這麼多數學，有可能在繪畫、文學上很有天賦，重點是老師要花很多心力，替學生找到數學之外的長處。
然而，在升學主義仍舊濃厚的台灣，當所有學生嚮往的校系仍是那幾所，這些校系也仍舊只想收數學成績好的學生，數學作為篩選工具的功能，勢必短期難以結束。
被空白數學考卷驚醒的惡夢，仍繼續自台灣人集體潛意識中，代代傳承下去。
（本文授權轉載自「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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