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大學學測發放成績,準備填志願的時刻了。雖然距離我自己考大學已經有20幾年的光景,但養育了孩子之後,每到這個時刻,還是常會有些惆悵,感嘆家長們面對孩子求學、選擇志願這件事,好像還停留在我考大學的那個時代。
依稀記得,高中時代的我,最拿手的科目是國文,同時也非常嚮往心理學,很想了解「人」是怎麼一回事。但在將近30年前,大學像是職業訓練所,高中選組就已經考慮了未來的就業市場。選讀第三類組的我,中文系是不可能的選項,但心理治療在當年並不是非常熱門或廣為人知的行業,進入心理系,除非篤定走上教職,否則等同於投入一個不可知的未來。
但事實上,不管選擇什麼科系,未來仍然是不可全然預測的,只是當時的我或我的父母,可能都有一種要努力選定一個「好」科系、以確保未來生活無虞的幻想。
由於我的母親是職業婦女,當年耳提面命地告訴我,女性需要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因此科系的選擇更強調連結到就業。在這個前提下,師範院校和各校護理系成為我考慮的範圍。說是考慮,其實也就是結合類組、分數、落點、以及公私立學校的現實條件之後,找到一個我符合入學條件的學系。
在這之前,護理工作從不是我嚮往的目標。雖然時至今日,回過頭來看,當年的選擇的確在畢業後讓我順利進入職場,而護理教育和近10年的護理工作,也訓練我累積了不少能力。但是這當中,每次我在學習或工作遇到挫折,都會冒出一個想法:「如果當年我選擇了心理系,會不會好一點?」
一如預測未來的矛盾一般,不管選擇什麼科系,一定有難熬的瓶頸,以及能幫助自己成長的部分。但當年的這個想法,或許與「甘願不甘願」比較有關。
這些多走的路,都成了我後來的養分
讀過醫學院相關科系的人大約知曉,大一通常就是很多的基礎科目,但是因為覺得自己的興趣是心理學,就感覺學習搖鈴鐺和狗流不流口水這件事 [1] ,好像比病毒和細菌的差異或是心臟功能、血液流動的過程有趣多了。於是我有點衝動地報名了台大和政大的心理系轉學考,自以為很容易,所以只讀了一個暑假就去考試,結果當然是紛紛落敗。這也讓我意識到所謂的「名校門檻」,理想科系並不是那麼一蹴可及。
這個嘗試對我的影響是,接下來在護理系的日子,我變得很「認份」。雖然基礎科目成績還是不盡理想,但我自己比較有興趣的臨床應用,反而就慢慢能漸入佳境。對於這樣的轉變,我自己當時並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現在好像能理解,認份,使我誠實面對了自己的選擇,以及轉學考失敗的事實。18歲填下志願的那一刻,雖然說受了母親影響,或不敢違抗母親的意見,但其實也都是自己的行動。
若我還是繼續停在那鬱鬱不得志的狀態,憤慨著是母親影響我、干擾我的選擇,讓我學得這麼辛苦,而繼續對護理系的專業知識應付了事,可能就無法走上這將近10年的臨床工作、接觸精神科、甚至在後來繼續就讀精神科組的護理研究所,並在研究所中接觸了如今持續投入的家族治療。時光無法倒轉,只能想辦法前進。而這個面對事實的行動,讓我比較能接受護理系繁重的課業、臨床的挑戰。
然而,遺憾總是最美的夢想。在護理工作的過程中,眼看著諮商心理師的工作隨著立法完成、市場需求增加,慢慢地變得普及,當年的遺憾,常使我不時打開輔導研究所的相關資訊,想著是否要去圓夢。在一個契機下,我離開了職場,很冒險的報考了諮商研究所,雖然考上,卻又經歷休學、復學等等變動。等到重新開始穩定進入諮商學習,距離當年志願要選填護理系或心理系的岔路口,已經又過了20年。
有時候看著自己的同儕,和我有一段不小的年齡差距,也曾想過,如果我大學就選擇了心理相關科系,不繞這麼遠一段路,是否現在的發展會更好呢?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這多走的20年,除了讓我在心理師的角色上不害怕面對有精神疾患診斷的個案,育兒的人生經驗,也讓我在博士班的研究過程中,走向了親子與家庭關係的相關研究主題。
這段長路,給了我的心理師職涯不同資源和養分。這並不代表過程中沒有挫折和迷惘,但這些難受的經驗同時也有正向的累積,帶給我更豐富的視野,以面對我現在的工作。甚至當年對文學和書寫的興趣,也促使我開始撰寫與親子、家庭相關的觀點與論述,這對我而言,真的是意料之外的發展。
重點不是現在讀了哪所校系,而是你還有沒有學習的熱情?
所以,每當我聽著一些父母談起自己為何要給孩子建議、希望孩子能讀某某學校、某某科系的時候,總會聽到一些他們自己的理由,其中不乏「我自己生活得很辛苦,希望孩子書讀好一點,少走一點冤枉路」,「當年就是沒人教,所以自己跌跌撞撞的,不希望孩子跟我吃一樣的苦」。
我一方面能體會父母想幫孩子承擔摸索過程的困頓、混沌不明的焦慮感受,但一方面也惋惜,父母沒有看到,自己正是透過探索、失敗、又重新尋找新方法的循環,才逐漸累積經驗、提升挫折耐受力,最後長出現在的能力和思考。雖然辛苦,但也有豐富的收穫。
因此我很想與父母們分享:要鼓勵孩子的,或許不是進入名校,而是能否在進入大學後,保持一種「對學習的投入」和「對夢想的熱情」。因為前者可以幫助孩子在枯燥或者基礎的課程上吸收知識、培養能力,後者則可驅動孩子在這些看來不那麼有趣的科目中,找到自己更有興趣的主題或方向,在原有的基礎上更深入學習。
而且,考量青少年的發展過程,重點在對自我的認同,因此,在這個階段的停頓,就算沒有立刻銜接大學,仍需要透過一些方式持續學習狀態。例如在國外很流行的空檔年gap year,一些青少年在高中畢業後不立刻進入大學,而以一段空白的時間探索自己的興趣、體驗不同的生活,像是遊學、國際志工或打工旅遊,都可以透過不同環境的刺激,探索對學習的興趣和熱情。即使重考,面對重複的學習,確認自己正在做一件想做的事,都是比較好的狀態。但若因為某些「非某校不讀」的執著,限縮了自己的選擇,反而可能使孩子遲滯不前,不知道自己為何而讀、為何而考,甚至耗損了學習動機。
因而,我想強調的是,不論孩子考得如何,父母能做的,除了擔憂孩子是否願意/能夠填入自己期待的學校,或者人云亦云地把孩子推向某個科系,也可以試著聽聽孩子怎麼想,聽聽他們對於未來的規劃、想像、猶豫與擔憂。即使父母對學系不了解,也能鼓勵孩子善用學校輔導室的資源,認識自己想去的系所,對照自己目前的考試結果,做出最後的選擇。
這「最後的選擇」,或許幸運地能符合夢想,或許不行。但在一邊探索一邊前進的過程中,能保持投入與熱情,或許就有機會找到新的可能性、新的興趣和發展,沒有人能在18歲就決定自己未來的日子會怎麼走,也不需要如此。進入大學只是另外一段學習歷程的開展,而非學習的終點。
[1] 心理學古典制約理論中,最有名的例子:是巴夫洛夫的狗的唾液制約反射。狗看到食物會流口水,但在提供食物前,提供中性刺激(搖鈴),並且提供食物,一段時間之後,只是搖鈴,沒有食物,但狗仍會流口水,此時鈴聲代表制約刺激,而沒有食物卻流口水的反應叫做制約反應,兩者的關係稱為制約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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