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病毒強襲全球,除了航空、旅遊、餐飲等服務業淪為重災區,新聞產業也面臨生存危機。
台灣因疫情控制得宜,媒體災情尚不明顯,然而,歐美紛紛拉警報,《洛杉磯時報》等多家報社裁員、《坦帕灣時報》每週只印2天並放無薪假、十幾家城市週刊停止發行、澳洲及英國報紙宣布關門、BuzzFeed等網路媒體也陸續裁員減薪。
「明天過後」等級的最強寒流來襲,近9成美國媒體評估,今年無法達成財務目標。在此同時,佛蒙特州長敦促民眾訂閱媒體、紐澤西州法律鼓勵資助報業,臉書捐款贊助新聞媒體,民間倡議組織呼籲國會撥款搶救地方報業,《紐約時報》製作專區聲援同業。這些急救聲聲催,衍生兩個激烈辯論的問題:
1.新聞媒體值得搶救嗎?在資訊自由流通的數位時代,我們還需要專業媒體的中介服務嗎?
2.現有市場機制若無法支撐商業媒體生存,是否應該另闢蹊徑?公共媒體或非營利媒體會是未來的出路嗎?
想要資訊,有社群網路就夠了?
第一個問題,即使新聞圈內部都有不同看法。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實驗室總監班頓(Joshua Benton),與《媒體失效的年代》作者賈維斯(Jeff Jarvis)就有一場輕微爭論。
當疫情席捲全美,在紐約市立大學教授新聞學的賈維斯撰文宣稱,多虧網路時代,一般讀者也能輕易找到大量專業資訊。例如他自己利用社群媒體,建立由200多個公衛專家、學者、記者帳號組成的閱讀清單,因此,現代公民可以忽略新聞媒體及政客的錯誤訊息,直接打造自己的資訊網。
班頓則跳出來提醒,賈維斯的論點有一危險,亦即相信「每個人都具備時間精力,去蒐集、辨別值得信任的網路資訊」,不再需要專業媒體的中介角色。然而,社群媒體的資訊傳輸效率(包括正確性與精準度),平均水準仍遠遜新聞媒體。因此,班頓主張強化媒體在疫情報導的功能,而非全盤否定,直接歸責網路個人。
兩人的歧異,約莫也是「數位策展派」與「資訊代理派」的論點。前者認為,數位時代的能力解放,讓普通人都具備公民報導、資訊策展、專業評論的積極能力,不必依賴傳統媒體的中介,可避免組織利益或政治立場的操弄、偏見。
後者認為,「數位公民」的理念雖美好,但下放到實務層次,近年社群媒體的發展可以清楚看見,一般人並無足夠心力仔細區辨訊息來源及資訊品質,反而讓假資訊、陰謀論、錯誤偏方、政治謊言在社群網站及通訊軟體流竄,被迫催生各種事實查核組織。因此,專業媒體組織雖不乏缺陷,但仍應加強民眾的「媒體素養」,同時敦促新聞媒體傳播正確資訊。
兩人的論點其實並不衝突,前者屬於理念型的鼓吹,後者屬於實務面的憂心,可視為資訊素養的一體兩面。只不過,放在最近疫情上,班頓的警告並非空穴來風。一份全球性民調顯示,74%受訪者「擔心病毒假資訊流竄」,45%認為「自己很難找到可信防疫訊息」。換言之,負責任的中介代理仍有關鍵作用,無論是專業媒體組織,或業餘資訊策展人。
賺不到錢,就該早早被淘汰?
第二個論爭更複雜一些。早在疫情擴散前夕,擁有數十家報社的麥克拉奇(McClatchy)集團已申請破產;2004年以來,全美共計約1,800家報社倒閉。最近,甘尼特(Gannett)與GateHouse Media合併為全球最大報業控股集團,然而,他們旗下650家報社的總市值,只有蘋果一家公司的萬分之五(0.05%)。
因此,也有一種呼聲,認為媒體市場已無法支撐現有報業模式,疫情只是加速淘汰過程,政府紓困徒然讓背後的財團、控股公司、避險基金獲利,不如放任連鎖報業倒閉,由非營利組織收購接手;或趁機釋出這些地方媒體的專業工作者,再由他們組成符合數位潮流的新媒體,反而能推動媒體產業轉型。
這一派主張,以《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史密斯(Ben Smith)為代表,他的文章引發「何不食肉糜」的憤怒反擊。雖然,美國近年不乏如《丹佛郵報》記者集體出走,自行募資成立《科羅拉多太陽報》網站的成功案例;但整體而言,若要取代連鎖報業集團,資金需求過於龐大,且一旦急遽數位化,無法服務社區熟齡讀者,勢必造成嚴重數位落差。
早在2016年,《洛杉磯時報》前資深副總裁米萊(Nicco Mele)就預言,「全美排名前50的地方報,三分之一到半數將宣告倒閉」。如今隨著疫情爆發,新聞媒體淘汰賽勢必加速進行。台灣的城鄉分佈、人口結構、市場規模與美國有不小差距,然而,西方世界因應媒體瀕危趨勢,陸續發展幾種救市模式,不乏兼顧創意與現實的嘗試,可作未雨綢繆參考。
一、公共媒體模式
一派意見認為,由於商業媒體模式岌岌可危,政府應積極強化公共媒體功能。例如賓州大學傳播學者皮卡德(Victor Pickard),他去年底剛完成著作《沒有新聞的民主?》,論述民主社會如何改造新聞體系,對抗日益嚴重的假資訊。
皮卡德建議,政府可向臉書、Google等科技平台徵稅,或向網路通訊商收取特許費,或利用標售公共頻譜權利金,籌募約300億美元基金,在現有PBS與NPR等公共廣播體系之上,建構一個強健、獨立的公共媒體生態系,作為新聞事實的報導基準,藉此張開一個可信、易得、平等的訊息安全網。
二、轉型非營利模式
另一種模式,鼓勵現有報業轉型為非營利媒體,重新定義媒體目標及任務,並享有稅賦減免等優惠。例如猶他州發行量最大的《鹽湖城論壇報》,歷經近百年的家族經營,去年底申請將公司法人轉為非營利組織。
即使擁有歷史口碑及影響力,但因廣告及發行不斷流失,《鹽湖城論壇報》近年幾度轉手,甚至裁員三分之一。新老闆漢斯曼(Paul Huntsman)認為,拯救該報的唯一方法是非營利化,除了租稅優惠,也能鼓勵捐助者抵稅,未來幾年內將考慮停止印刷,成為全數位媒體。目前,《鹽湖城論壇報》是全美第一家轉型非營利的指標案例。
三、指定資助模式
3年前,公益團體「為美國報導」(Report for America)發展出一種獨特的媒體贊助模式,就是地方媒體提出需求,由該組織部分出資聘用記者,指派進駐編輯室,從事為期1年的專案報導,藉此減輕媒體人事開銷。以今年為例,該團體聘雇250名記者,分布在164家地方新聞機構。
這種模式讓人力嚴重萎縮的新聞媒體,仍能進行重要的公共議題報導,不必為了特殊專題增加臨時員額;當贊助時程將屆,若有持續報導需要,可另外提出申請。這種人力折衷方案,也能部分緩解近年的媒體失業潮,由於已有一定成效,每年申請的媒體數量及記者員額不斷擴大。
四、跨界合作模式
除了上述模式,另一有趣案例是《對話》網站(The Conversation),透過學術界與新聞業跨界合作,持續產出可讀性及可信度高的內容與評論。《對話》發源自澳洲,發起人賈斯潘(Andrew Jaspan)曾任英國《觀察家報》主編,他去職後,有感於新聞生態惡化、社會信任流失,回到家鄉澳洲,與墨爾本大學、維多利亞州政府合作,打造新型態的新聞網站。
賈斯潘認為,大學各學院編制,很像媒體機構的政治、財經、社會等不同採訪路線,以往,新聞媒體碰到重大事件,往往會採訪學術專精的權威學者。然因媒體不景氣,競相追逐熱門話題,公共議題討論萎縮,賈斯潘建議反向操作,由學者主動執筆,分析重要時事議題,並與專業編輯合作,讓文章明晰可親,複雜議題也能讓大眾理解。
因此,《對話》的網站精神是「學術嚴謹,新聞文采」(Academic rigour, journalistic flair),資金來源透過小額募款、政府贊助,內容全數授權公共使用(Creative Commons),經常被新聞媒體大量轉載。由於模式成功,網站推廣至美、英、加、法、西班牙、非洲等多國語言版本,全部採非營利組織經營,因此,賈斯潘雖與編輯群衝突而被迫辭職,並未影響組織運作。
填補傳統媒體的資訊缺口
上述模式各有優缺點,例如,公共媒體不免遭受政治力量干預,且經濟命脈受制於政治人物態度。最近,川普不斷威脅刪除PBS與NPR預算、英國首相強森計畫廢止BBC的特許牌照費,香港電台因採訪WHO官員風波,遭港府斥為違反一中,要求懲處相關人員、台灣公視新任董事遲遲難產,都是公共媒體的宿命危機。
毫無疑問,一個健康、獨立、專業治理的公共媒體,絕對是新聞拼圖舉足輕重的一塊;傳統媒體轉型非營利組織,也將是未來重要支流。然而,無論是.com或.org,單一模式不會是終極解答,一個豐富多元的媒體文化,才是關鍵解方。以前述《對話》網站為例,台灣也有不少學術圈的跨界嘗試,像是《思想坦克》、《法律白話文運動》、《菜市場政治學》、《芭樂人類學》,各自拆開雖不大,卻能填補傳統媒體的專業資訊缺口。
回到文章開頭的提問,「新聞媒體值得搶救嗎?」殘酷現實是,近年媒體經營艱困,各種報導謬誤及立場爭議,導致社會信任貶值,形成重力下墜的負面螺旋。因此,新聞媒體必須努力補血「陰德值」,無論是銳意革新的商業媒體、訴諸社會認同的非營利實驗、各種新穎大膽的個人創業,錯落補位,進行一場彰顯價值的新聞競爭,如此一來,搶救明日媒體,才有今日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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