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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幾名比利時記者被媒體資遣,他們索性成立名為「阿帕希」(Apache,非阿帕契)的新聞網站,一共只有9名員工,包括7名記者。網站採合作社模式經營,由員工與大眾股東共有,一股50歐元、每人至少認購3股,股東超過千人,集資約50萬歐元。

「阿帕希」股東可投票選舉董事會成員,董事只提供網站營運方針的建議,不參與新聞決策,確保編輯室獨立不受影響。此外,網站採Freemium訂閱制,少數文章開放瀏覽,只有付費會員可以點閱所有新聞,年費80歐元,股東首年免付費,讀者也可選擇每年120歐元的付費方案,以示額外支持。

目前,網站共有3,000多名付費會員,尚有赤字,有時必須依賴貸款及政府補貼支應。雖然如此,他們仍積極挖掘公部門或企業弊案,不時有重大獨家新聞。

他們曾報導安特衛普市府官員涉嫌與地產商合謀,炒作一處舊倉庫牟取暴利,因而遭對方告上法院,並索賠35萬歐元。這起訴訟引發眾怒,為避免「阿帕希」被官司壓垮,群眾自發募資、發動慈善義演,籌得12萬歐元,作為法律後盾。

更神奇的是,這起訴訟案不但未嚇跑讀者,付費會員反而暴增,即使年費從39歐元調高到80歐元,訂閱人數仍快速翻倍。他們的目標是超過1萬名付費會員,且將損益兩平。

那些不一樣的媒體實驗

在媒體發展史上,歐洲大陸曾是創新模式的先鋒:1559年,第一本百科全書在瑞士印行;1605年,德法交界的史特拉斯堡出版第一份現代報紙;1665年,法國《學者》被視為雜誌濫觴;1688年,英國詩人密爾頓的插畫版《失樂園》,成為「圖書訂閱制」的始祖之一。

20世紀以來,美國搶走電波媒體與網路發展的風口,大江一去不回頭。然而,當傳統媒體模式受到網路普及、科技平台的強力破壞,近幾年,歐洲不斷有新創媒體像是嫩綠芽苗,逆迎風勢萌發,為下一世代的媒體模式遙遙指路。

「阿帕希」並非孤例,法國原生媒體網站Rue89、MediaPart,西班牙El Diario,都在各自土壤裡扎根,站穩腳步。此外,國土面積與台灣相仿、人口更少的荷蘭,同樣有濃烈的媒體實驗精神。

除了普獲讚揚的調查新聞網站 De Correspondent、本專欄曾介紹的付費新聞聚合網站Blendle,財經新聞網站「追查錢流(Follow the Money)」是另一有趣案例。

2010年,兩名財經媒體出身的荷蘭記者,合作創辦「追查錢流」,專注報導產業經濟新聞,尤其金融、住屋、健保議題,網站名稱源自「水門案」中,神秘消息來源「深喉嚨」告訴《華盛頓郵報》記者,若要深入挖掘真相,就要「追查錢流」,這也成為他們調查政府弊端的重要法門。

一開始,「追查錢流」嘗試各種營收模式,廣告、收費講座、顧問諮詢、與其他媒體合作報導;營運5年後,他們決定專注推出收費機制,年費也是80歐元,約有3,000名會員。此外,他們也向基金會募款,並接受小額創投資金,然而,兩名創辦人仍持有8成以上股份。

報導形式上,「追查錢流」不斷尋找數位時代的突破口,例如,他們開闢一個單元,專門分享網站營運的幕後故事。網頁功能上,付費會員可以為報導內文標註重點、加上補充註解,貢獻度大的會員,會獲頒虛擬榮譽徽章;會員還能追蹤特定主題的新聞,報導一旦有新進展,就會自動提醒閱讀。

此外,「追查錢流」也利用Google「數位新聞創新計畫」的5萬歐元基金,成立一個遊戲化新聞平台,藉由遊戲問答互動,讓網友參與調查報導的不同工作階段。網站也會針對特定主題,單獨向網友募資,目前預估,明年底就能損益平衡。

新創媒體的共同思考

無論是「阿帕希」或「追查錢流」,都不是世俗定義「成功」的媒體網站,他們都還小,還在掙扎,然而他們身上,都能看見新創媒體的艱難挑戰,以及摸索出路的堅韌決心。歐陸數位媒體的大膽實驗,有幾個關鍵點:

一、公眾利益取向:它們不因新創媒體需要話題與注目,就走向類似BuzzFeed的流量模式,反而專精報導公共利益相關題材。然後,他們都以讀者為訴求核心,也獲得一定支持,例如5歲的西班牙El Diario,已有2萬名付費會員,讓它們聘雇超過50名全職記者,而且仍有盈餘,投入更有野心的擴張計畫。

創辦4年的De Correspondent,目前已有4萬名付費讀者,足以支撐網站營運,以及30名記者的組織規模。而且,他們向讀者承諾不只揭弊,還要作「有建設性的」報導,亦即針對社會議題提出相對解方。

二、讀者互動連結:這些歐陸媒體特別重視讀者參與,De Correspondent要求旗下每位記者,每星期都要發行自己的新聞信,除了陳述報導進度,更能從讀者的專業回饋中,獲取實用建議,從修正網站隱私政策,到改善社內用電效率等等。

「追查錢流」的記者也強調,讀者的專業領域知識,例如破產法規,讓他們的報導更有深度,而這些雙向互動,也能增進彼此互信。另一種促進信任的方式,是財務及運作透明化,「阿帕希」與El Diario的付費讀者,同時也可能是股東或合夥人,因此,他們的財務報表幾乎完全公開。

三、多元運營實驗:De Correspondent的付費會員收入,佔全部營收的7成左右,其餘3成來自書籍出版、專案群眾募資、記者受邀演講、內容授權等等;El Diario除了網站會員,每季發行紙本刊物,並接受小額贊助。

最後,不能不提Google的角色,「追查錢流」與El Diario都是Google「數位新聞創新計畫」(Digital News Initiative)的受益者。此一計畫始自2015年,這家科技巨人提供1億5千萬歐元的基金,歐洲媒體無論大小,只要提出數位創新的相關計畫就能申請。

目前已送出3輪基金,每年都有上千家媒體提出申請,從中甄選100多個數位創新計畫,一般補助5萬歐元到30萬歐元,大型計畫則可多達70萬歐元。

不可諱言,Google的發心,與歐盟對科技平台的嚴苛態度有關;為安撫歐洲媒體與歐盟政府的反彈,2013年從法國開始試行補助計畫,2年後才擴及整個歐洲。

換言之,科技平台與新聞媒體的動態競合,將是當代資訊社會及媒體產業的長程議題,也可能為新聞模式的摸索創新,打開一道任意門。當此之際,歐洲舊大陸的勇敢實驗,像是De Correspondent、Blendle,及El Diario,正緩慢飛越大西洋,反向影響美洲新世界,成為融合類比與數位媒體的跨海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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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舞台劇演員;雜誌及報紙編輯、記者;新聞網站副總編輯;目前為兩個男孩的爹、天下雜誌特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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