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的哥本哈根，夜裡依舊寒冷，港口的燈光映照著銅塔的玻璃帷幕，這棟線條俐落的律師事務所大樓，臨時變成丹麥電信龍頭的作戰指揮中心。而這場危機已延續數週，團隊反覆檢查試算表，掃描設備有無惡意程式，疑雲和壓力同步升高。安全部門正全力追查內鬼，一旦機密外流，一筆價值數百萬美元的生意隨時可能換人拿下。
剛過晚上 10 點，一名保全抬頭，15 樓窗外居然有東西在飛，那是一架無人機，安靜無聲，在半空中穩定盤旋，燈光微微閃爍，不時緩緩調整角度，看起來不像玩具，更像是一雙眼睛。來自外部的觀察者隔著玻璃往裡面窺探，它到底在看什麼？
白板上字跡潦草，寫滿各種線索與人名，貼著一張張便利貼，正慢慢拼湊一樁企業內鬼事件。
整場風暴的中心正是中國電信巨頭華為，華為為了拿下丹麥全國 5G 基礎建設合約，不擇手段、勢在必得。而那架無人機突然出現，證實團隊原本的懷疑，他們猜得沒錯，真的有人暗中盯著他們。
誰掌握5G，誰就掌握未來？華為全球擴張背後的間諜戰
談到全球科技霸權之爭，5G 電信基礎建設的重要性，不亞於微晶片技術，等於是未來數位經濟的神經系統。這些高速、低延遲的網路，不只服務智慧手機、自駕車、先進製造、智慧城市，也包括軍事系統。中國則透過電信巨頭華為投入數十億美元的資金，迅速在這個關鍵領域拓展版圖。華為靠著低價攻勢，在歐洲、非洲、亞洲各地陸續搶下合約，華府越來越擔心，中國可能會掌握空前的情蒐能力，甚至有潛在的破壞能力。
華為創立於 1987 年，創辦人任正非曾擔任解放軍工程師，一路做到副團級。公司創立之初，資本額只有 5,500 美元，但華為這個名字就是「中華有為」的意思，從一開始就隱含濃厚的國家企圖。
華為的成長速度驚人，不僅大舉投資全球電信基礎建設，也積極挖角在 IBM 任職的資深工程師。2000 年開始進軍海外，此後有關企業間諜與智慧財產爭議的指控從來沒有停過。
2020 年新冠疫情爆發前幾個月，哥本哈根那棟外型亮眼的銅塔，悄悄成為西方與中國爭奪全球 5G 建設的主戰場，風暴的中心就是華為。丹麥電信龍頭丹麥電信（TDC）前身是丹麥電信通訊（Tele Danmark ommunications），內部安全團隊特地搬離市郊，進駐市中心這間辦公室。他們全面升級安全措施，理由非常充分。幾週前，丹麥電信剛剛啟動大規模內部調查，為了要揪出和華為有關的內鬼。
2019 年 3 月初，丹麥電信收到兩份投標文件，分別來自中國的華為，以及瑞典的電信設備廠商愛立信（Ericsson），雙方要競標丹麥 5G 網路的建設與營運。原本高度保密的競標流程，卻因為華為代表突然修改報價，頓時打亂節奏。華為最初提出的報價明顯高於愛立信。華為業務代表楊藍過去曾取得丹麥電信的 4G 合約，在這個節骨眼重新提交報價，金額居然只比愛立信低數千美元。更可疑的是，當時丹麥電信高層早已初步決定，由愛立信拿下這份合約，沒想到過了一個多星期，華為這份垂死掙扎的新報價突然送了進來。華為很可能掌握內部資訊，才會臨時壓低價格，試圖用低價搶標，這也意味著丹麥電信高度保密的投標流程，恐怕早已出現破口。
資安團隊躲到15樓，結果窗外飛來一架無人機
由丹麥電信資安專家托斯騰．尤爾－延森（Torsten Juul-Jensen）率領的資安團隊蒐集高層的手機、電腦及平板，全面掃描是否藏著惡意程式，結果卻一無所獲，沒有病毒、沒有釣魚郵件、沒有後門程式。於是尤爾－延森研判，如果不是外部駭客入侵，問題很可能出在公司內部，隨即下令全面清查公司和華為代表楊藍的通訊紀錄。
通話紀錄顯示，丹麥電信特別專案與成本最佳化主管多夫．戈德斯坦（Dov Goldstein），平常主要向財務長史蒂格．帕斯特瓦（Stig Pastwa）匯報，他私下與楊藍經常通話、互傳簡訊，兩人多次共進晚餐。安全團隊持續追查，釐清戈德斯坦與楊藍的關係，但在追查過程中，也開始懷疑公司的安全防護未必靠得住。有一次掃描全公司的電子設備，居然在董事會會議室裡發現幾支來歷不明的高效能麥克風。根本沒有人知道這些錄音設備怎麼放進來的。他們懷疑資安部門早已遭到滲透，決定先轉移據點，搬進銅塔，也就是丹麥電信的法律顧問事務所所在地。
遷移到戒備森嚴的 15 樓，原本是看似明智的決定，直到有一天，律師事務所的伺服器遭到阻斷服務（Denial of Service, DoS）攻擊，就連公司團隊也無法順利存取資料、電子郵件及網路資源。接下來的發展更加詭異。資安團隊成員離開辦公室後，在外經常遭人跟拍，高層主管的夏季度假別墅也被人闖空門。
局勢快速升溫。2019 年 3 月 20 日，一架大型無人機出現在銅塔外，緊貼著15 樓窗外盤旋，不斷變換位置，但始終對準窗戶，探照燈直接照向室內，幾分鐘後才離開。當晚值班保全立刻通報這起事件，隔天一大早，尤爾－延森和資安團隊立刻著手調查這架無人機到底在看什麼。答案近在眼前，團隊平時把所有調查線索，都寫在一塊面向窗戶的大白板，上面貼滿便利貼，分類標示「嫌疑人」、「外流」等關鍵字，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各種細節，問題是他們忘記拉上窗簾。
後續調查發現，戈德斯坦和華為代表楊藍私下早已多次聯繫。根據通話紀錄，就在 5G 評選團隊決定採用愛立信的隔天，戈德斯坦兩度致電楊藍，並且發出電子郵件，主動約對方見面。監視畫面也拍到，他赴約前後帶著一台筆記型電腦離開辦公室。丹麥電信調查人員推斷，他帶走工作專用的電腦，趁見面時向楊藍展示內含愛立信報價的簡報。戈德斯坦和楊藍見面後，華為隔天隨即提交更低的報價。
多項證據都指向戈德斯坦就是內鬼，但最終丹麥電信並未報警。無論是楊藍或戈德斯坦都沒有遭到起訴，所有指控至今仍未證實，公司的選擇顯然是讓整件事低調落幕。
電信為何成為地緣政治兵家必爭之地？
現代資訊技術，無論是網路、數位網絡或手機，都是在負責傳輸資訊，讓世界得以順利運作。電信系統會串連這些資料，只要掌握它就知道別人發言的內容、地點及對象，包括軍事將領、企業執行長、政府官員到一般人。正因如此，電信產業在全球經濟的地位遠遠超越其他產業。
電信公司就如同其他企業，同樣追求市占率、銷售及利潤，但從地緣政治與軍事角度出發，電信產業的戰略價值便顯得格外突出，因為電信網絡及相關設備，本身就是間諜活動最理想的切入點，有機會獲取各種資料，展開監控行動。倘若一國的通訊網路不小心落入敵方手中，敵方可以暗中觸及任何人，悄悄竊取資訊。
有一個人非常清楚電信產業對國安的重要性，就是任正非。早年他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起初遭到拒絕，不過他曾在解放軍工程單位服役，有了這項經歷，最終獲得軍中黨支部推薦，順利入黨。
近年來，華為在全世界搶攻 5G 市場，把自家設備滲入各國的電信基礎建設，剛好呼應北京對訊號情報的蒐集策略，等於讓國安部的觸角得以一路延伸到海外。雖然華為依照往例，否認自己和哥本哈根這起企業間諜案有關，但外界指控華為的不當行為早已不是第一次，所以每次看到華為強硬否認也都見怪不怪。
把員工變情報人員，讓竊取機密變獎勵制度
另一方面，華為取得智慧財產權的手段變得越來越多元。2012 年，華為已經是全球第三大手機品牌，僅次於三星與蘋果，但它希望提升品管效率。這時候，美國電信公司 T-Mobile 剛好開發出 Tappy 手機測試機器人，這是一組高科技的機械手臂，能自動觸控螢幕、測試手機功能、找出軟體錯誤，測量手機的運行速度與電池效能。這些數據都非常重要，關乎產品品質、使用者體驗，以及最終能否提高銷售表現和獲利。
當時，華為本來就向 T-Mobile 銷售手機，外界也開始傳出，華為準備自行開發測試機器人。於是，華為安排工程師進入 T-Mobile 實驗室，親自測試Tappy 系統，但在進入實驗室前，華為工程師必須先簽署保密協議和機密條款，這份協議寫得很清楚：不得拍照或錄影。此外，華為及旗下子公司也要做出承諾，保證不會逆向分析 Tappy 機器人。
T-Mobile 如此盛情款待，華為工程師怎麼回報？ 沒多久，T-Mobile 抓到華為工程師私下對 Tappy 拍照、測量。一份極其詳盡的聯邦起訴書透露，調查人員掌握多封華為的內部郵件。郵件裡，中國工程師反覆下令，務必要取得「打造機器人的必要資訊」，甚至附上詳細的清單，指明取得 Tappy 哪些硬體規格與軟體系統。
有一次，兩位在美國的華為工程師居然利用通行權限，偷偷帶著另一名未經授權的同事，一起進入 T-Mobile 實驗室。接下來，其中一名工程師四處張望，確認沒有人注意，就直接拆下一支 Tappy 機械手臂，偷偷塞進包包帶走，但不久就東窗事發。
後來 T-Mobile 追問那名工程師，對方先是否認，後來卻突然改口，聲稱那支走失的機械手臂突然出現在他的包包，把整件事輕描淡寫，說成是「一場誤會」，表示願意歸還。
如果你以為這只是偶發事件就太天真了。翻閱 Tappy 案的起訴書，美方掌握華為美國總部和中國總部之間的電子郵件，得知華為在 2013 年 7 月曾推動一套獎勵制度，員工只要從全球其他企業取得資訊，再透過加密電子郵件回傳，公司會依照價值給予獎勵。公司內部居然還成立「競賽管理小組」，負責審查每一筆提交內容，額外頒獎給資訊價值最高的前三個地區；換句話說，華為總部只要寄一封電子郵件，全球數以千計的華為員工瞬間就變成情報蒐集人員。
把竊取文化變成制度，無論放到世界哪個地方，注定都會出問題，畢竟在西方及全球大多數國家，產業間諜行為本來就違法，無論哪個國家的企業，一旦涉案就可能面臨罰款或刑責。前一刻華為還矢口否認涉案，下一刻卻在公司內部鼓勵員工竊取機密，怎麼都說不過去。
只是這套制度未免太明目張膽，最後就連華為美國分公司的人資主管也不得不出面滅火，發信向員工強調，即使中國總部鼓勵竊取商業機密，「但是在美國，我們不支持也不從事這類行為，這明顯違反華為美國分公司的政策。」最終華為表示，已經以行為不當為由開除兩名涉案工程師，但是依然否認公司竊取商業機密。2017 年，美國聯邦陪審團裁定，華為確實不當取得 T-Mobile 的商業機密，但不構成「蓄意行為」，因此並未判處賠償。
電信駭客行動
自 2017 年起，美國政府察覺電信產業的地緣戰略重要性，開始對華為發動一連串貿易限制，禁止美國政府單位使用華為的電信設備。
2019 年 5 月，美國商務部將華為列入黑名單，未來華為要購買美國的技術，必須先徵求美國政府同意。同一天，美國也授權政府單位，一旦認定有國安風險，即可禁止美國企業使用華為和相關公司的電信設備。到了 2021 年，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FCC）下令美國電信業者，全面移除網路華為和中興通訊的設備，就連更換設備的費用，美國政府都願意補助。
美國以國家安全為由，陸續頒布法案，試圖保護和強化電信基礎設施，但恐怕已是亡羊補牢。局勢很快升溫，早已不是監控那麼簡單。2023 年 5 月 24 日，微軟威脅情報（Microsoft Threat Intelligence）公布，偵測到中國政府支持的駭客行動，瞄準美國位於關島及其他地區的基礎設施，也就是美軍的重要據點。駭客利用繁複的程式腳本，誘使作業系統開啟網路存取權限，把竊取資料的指令載入記憶體中，整個過程不會留下任何常駐的程式或病毒。
15 個月後，2024 年 9 月爆發另一個可怕的威脅。初步調查顯示，這波由中共支持的駭客行動，瞄準美國網路服務供應商，成功滲透有線電視與寬頻業者的基礎設施。後果非常可怕，再也不容忽視。電信公司遭到入侵，通訊服務可能會中斷，資料可能外洩，用戶的電子郵件與聯絡資訊都會落入駭客手中。
實際情況比預期還要嚴重。美國至少有八家電信公司遭到入侵，包括威訊（Verizon）、AT&T、T-Mobile 及Lumen Technologies 等主要業者。有報導指出，駭客取得無數美國人的通訊後設資料，也瞄準當時總統候選人競選團隊的手機。
美國參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馬克．華納（Mark Warner）直言：「中國一直在滲透全球電信系統，竊取大量資料。」他形容這次攻擊，堪稱「美國史上最嚴重的電信駭客事件。」
華納接著警告，美國的網路至今仍持續遭到入侵，為了補強電信基礎設施，勢必要更換「全國成千上萬的電信設備」。長期以來，美國忽視這項風險，正在為此付出代價。拖延這麼多年，美國總算開始正視電信威脅，投入相應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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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竊取全世界：從晶片技術、軍事機密到醫療數據，中國間諜活動如何掠奪全球
作者：大衛．R．謝德（David R. Shedd）、安德魯．巴傑（Andrew Badger）
譯者：謝明珊
出版：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2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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