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7日,《紐約時報》科技作者曼裘(Farhad Manjoo)發表一篇專欄,聲稱元月起,他作了一個實驗:關掉手機等科技產品的新聞提示、盡可能遠離社交媒體,此外,他訂閱了4份紙本報刊,自家的《紐時》、《華爾街日報》、《舊金山紀事報》及《經濟學人》。

他以2月的校園槍擊案為例,描述自己重返紙媒的閱讀經驗。他第一時間就知道這起慘劇,但隔天才自報紙閱讀詳情,因而躲掉一開始的網路混亂訊息,包括槍手是左派激進份子、無政府主義者、ISIS、敘利亞反抗軍等無端指控;也避開這是「今年第18起校園槍擊案」的錯誤推文,從民主黨參議員桑德斯到十幾家新聞媒體都踩到地雷,加入轉推或報導。

作為一名科技記者,他因而反省:數位技術的超速飛躍,一方面迫使專業媒體犧牲正確性,換取報導速度、博取瞬間流量;另方面,讓讀者身陷假資訊之海、讓意見與新聞不易區辨,也讓社會群體被焦慮及恐懼綁架。

相對而言,他認為,只閱讀紙本新聞,雖是一種極端作法,也會漏失一些資訊,但透過專業編輯足夠時間的查證、編排,至少能汲取脈絡較完整的事件報導,而非破碎、真假參半的混亂訊息。

他的論點觸發不少迴響,不過,不全然是正面評價。最有趣的是,《哥倫比亞新聞評論》發現,曼裘自稱遠離社交媒體,但近兩個月裡,他仍在推特上大量轉推、按讚,因而質疑其寫作誠信;尼曼新聞實驗室(Nieman Journalism Lab)還找專家分析曼裘的推特互動數據,製成視覺圖表,證實他從未間斷使用推特,但與之前相較,活躍度確實大幅下降。

《紐約時報》則回應,「曼裘的文章並未構成欺騙讀者,不會予以警告或處分。」

這故事有其趣味,衝突中帶點八卦,但背後有值得咀嚼的深意,若像是剝洋蔥,由外往內,可展開四層討論。

一、慢新聞能拯救世界嗎?

「曼裘實驗」的第一層意義,是反制當下「膝反應」式的新聞產製週期。新聞有其自然的生老病死,有時揠苗助長,有時遲摘不甜,然而,何者才是合理的平衡點?浮濫的即時新聞,是否對讀者有利?

因此,「慢新聞」早已是一種反潮流倡議。例如英國雜誌《延遲滿足 Delayed Gratification》,每季只出刊一次,整理3個月內值得細讀的新聞議題;台灣已停刊的雙月刊《眉角》、目前每月一刊的《週刊編集》也是類似概念。BBC去年更進一步宣示,將以慢新聞反制假新聞。

即使不標榜慢新聞,近年,包括台灣在內都有調查報導捲土重來、長文閱讀的反風潮,試圖「以慢打快」,逆反網路時代的輕薄短小;甚至有個網站就名為「長文」(Longform),精選每篇值得花你半小時的文章,全站足以讓人讀到天荒地老。

二、不插電運動:

曼裘在專欄裡,建議讀者適時離線,遠離社群媒體,至少避免將臉書、推特作為主要資訊來源。類似的「不插電運動」其來有自,曾開發火狐瀏覽器的Mozilla基金會,就設計了一套8天的「數位排毒」工具包,讓使用者自行檢測對網路的依賴程度、自身資料的外洩規模,然後練習自我控制上網時間及方式,連BBC記者也親身體驗。

2月間,有一電子雜誌《離線》(The Disconnect)創刊,內容免費,條件是必須離線閱讀,才能點選文章,創辦人鮑林(Chris Bolin)的意念來源,就是鼓勵讀者不要一直黏在網路上,而能專注享受閱讀的美好。

另一影響深遠的倡議運動是「善用時光」(Time Well Spent),這是由Google前員工哈里斯(Tristan Harris)發起的非營利組織,哈里斯曾在Google負責研究「設計倫理」,後來離職大力鼓吹網友逃離科技公司的綁架,並詳列Google、蘋果及臉書如何透過產品設計,提高用戶黏度、讓使用者上癮,從而虛擲時間在網路上。

今年元月,臉書再度改變演算法規則,提高親友互動,降低媒體及專頁曝光,馬克.祖克伯借用此一運動名稱,宣稱此舉就是希望用戶「善用時光」,寧可自家流量下降,也不願臉友將時間投注在真假難辨的訊息上。

三、演算法的修正

祖克伯的自我宣示,引我們到「演算法修正」此一議題。曾經,在部落格、討論區與RSS時代,網路內容以「逆時間序」作為主要指標,越新的文章,排在網頁越上方;演算法改變此一法則,也確實帶來些許便利。

我還深刻記得,2000年初,我第一次在亞馬遜網站下單買書,大多與電影或科技有關,當時,我驚嘆於亞馬遜資料庫及演算法的精準,推薦不少我有興趣的書籍(當然,連帶也害我破鈔)。

遺憾的是,凡事過猶不及,不到20年內,人類與演算法的盲目戀情顯然走到盡頭。當社群媒體統治網路,以演算法作為王國的權杖,讓原始美意浮顯各種負面效應。

例如,Snapchat最近再度改版,一改以往的逆時序規則,也大幅向演算法靠攏,用戶哀鴻遍野、網紅名人公開砲轟,請願網站上要求「Snapchat改回逆時序」的提案,獲得120萬名網友連署,演算法儼然淪為「內有惡犬」。

北卡羅萊納大學資訊科學系助理教授、TED熱門講者圖斐琪(Zeynep Tufekci),最近也發表她的經驗,前年底,她基於研究需要,經常透過YouTube觀看川普的競選造勢影片;後來,YouTube網頁上「即將播放」的關聯影片裡,越來越常推薦一些白人至上主義、否認種族屠殺的極端言論。

她因而質疑,雖然演算法是中立的,但在「資訊接收」此一應用上,卻讓社會個體屏蔽不同光譜的言論。在演算法的餵食誘導下,網友的口味越來越重,政治態度走向極端,她甚至擔心,YouTube將成為21世紀最強大的極端意識形態工具。

四、理性的邊界

圖斐琪的憂心,正可串接波依德(danah boyd)的論點,波依德是一位活躍的資料分析專家,以直率敢言著稱,研究專長是科技與社群媒體。3月初,她在一場教育論壇上示警:當下所有「事實查核」的努力,根本無法解決假資訊問題。

她的演講逐字稿長達6千多字,重點大致是:新聞媒體及教育系統因自身問題,社會信賴漸趨低落,網路世代學會質疑權威,學會上網尋找答案。然而,當權威中介都被拆除,當我們在網路上擁有同等放大的聲量、擁有平等言論自由的想像,人類歧見卻未縮小,反而成為極端言論的沃土 。

她舉了許多例證,說明一部分網路使用者根本不在乎真假,他們只想傳播仇恨訊息、分享惡搞圖片,藉由「政治不正確」大聲表達自身立場,表明自己有能力對抗世界、反制菁英階層。她也挑戰傳統的「媒體識讀」概念,認為在社群媒體時代,只教學生分辨福斯新聞與CNN的報導立場,已無法決解網路資訊惡化現象,因為年輕族群幾乎不看電視 。

作為一名數位科技的擁護者,波依德表達她的深層憂慮。她指出,千禧世代以降的網路使用者,往往在教室之外自學網路生存法則、自學快速傳播技巧;當新聞媒體等權威機構弱化,取而代之的中介權威是網紅、是KOL(網路意見領袖)、是社群媒體律則下的數字指標,「這麼多人按讚轉分享,一定是好文」。

波依德以「文化戰爭」解釋當下的資訊衝突,並主張重新建構一套資訊網絡,回應現今社群資訊網絡的種種課題;但前提是,我們必須重新理解網路世代的知識系統如何生產、如何建構,才有機會調和差異,正視這些憤怒的根源,避免網路社會被仇恨與偏見淹沒,甚至集結為實體世界的偏差行動。

新時代的駭客任務

剝完這四層刺激淚腺的洋蔥,再回頭看曼裘的兩個月實驗,顯見的是,「回歸紙本新聞」堪稱類比時代的一記反撲,但不會是網路異次元的真正解方。「慢新聞」與「善用時光」的認真提醒,可以稍稍拉回脫韁的社群文化;演算法的路線修正,也能迫使科技巨頭嚴肅思考自身的商業模式,避免社會群體的創傷持續擴大。

然而,橫亙在我們面前的議題根源是:如何面對人性與社會的矛盾缺陷、面對世代溝通的斷裂落差,並能相互尊重理解,包容歧異,最終發展出另一套言說文化,妥適回應社群網路時代的文化戰爭。

這條路並不容易,漫長、蜿蜒、多歧路,然而,借用麥克魯漢式的比喻,「網路是我們的身體」,如今,我們眼耳鼻舌身意的一部分,幾乎都活在此一巨大虛擬社會裡,如何打造一個宜居的、較少欺瞞霸凌、更多互信互助的網路世界,將是未來的挑戰,也是艱鉅的駭客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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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舞台劇演員;雜誌及報紙編輯、記者;新聞網站副總編輯;目前為兩個男孩的爹、天下雜誌特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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