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起，《蘋果日報》結束試閱期，月費調為120元，網路抱怨頻傳，訂戶抗議未經再次確認就自動從信用卡扣款，不但客服專線被打爆，甚至驚動台北市消保局及消基會。對於《蘋果》官網強調，每月訂費「比一碗牛肉麵還便宜」，有些網友氣話回應，寧可去買很多衛生紙，或「12顆茶葉蛋」。
當新聞資訊的比價單位是牛肉麵或茶葉蛋，正可說明媒體產業的尷尬處境。《蘋果》作為率先嘗試線上收費的大型綜合媒體，自然具備指標風向，我之前有些推敲，可以看這篇。如今正式上線，做些跟進討論。
首先，《蘋果》宣稱台灣至少14萬名試閱會員，最終留下多少正式訂戶，兩者「轉換率」是一道鐵錚錚關卡。不少聲音質疑，《蘋果》內容獨特性不高、混雜大量八卦，正式訂價又比試閱價高出一大截，很難說服讀者買單；以上大致是實，然而還有更複雜的深層因素。往下挖掘之前，先寫當前幾個技術性障礙：
一、10元優惠試閱階段，廣告文案及合約條文並未突顯自動續訂條款，更糟的是，一開始未約定正式價格，「自動續訂」雖於法有據，然而，線上新聞付費風氣還不成熟，用戶難免產生期待落差；
二、一起手就推硬式收費牆（Hard Paywall），只有《華爾街日報》等少數媒體如此強硬，此舉缺點是，勢必大幅壓縮內容傳播力及影響力，未來不易擴大「用戶漏斗」的上端開口，後續必須創造獨特利基內容，才能減少舊訂戶流失，並持續吸引新訂戶；
三、有些網路訂戶抱怨，付費後仍有大量廣告干擾閱讀，質疑為何不採計次收費牆，未付費讀者瀏覽有廣告的新聞網頁，一來降低流量及廣告衝擊，二來創造新訂戶的機會分母，三來以「無廣告」或少量廣告提供訂閱誘因。
從媒體與訂戶的博弈角度出發，上述都是貨真價實的選擇難題，在讀者壓力下，《蘋果新聞網》果然改為每天一則免費。不過，這些技術卡關，留給黎智英傷神就好；私以為，《蘋果》挑戰網路收費的爭議反彈，還有更多討論價值，也象徵未來訂閱型媒體的魔王關卡。
免費媒體黯然退場
無獨有偶，美國最近也有一場媒體風波，然而，說氣話的不是讀者，而是《華盛頓郵報》發行的免費捷運報。
9月12日，這份創刊16年、巔峰發行19萬份的《Express》宣佈收攤，停刊號頭版標題醒目而直白：「願你喜歡你的臭手機」（Hope you enjoy your stinkin' phones），內頁感傷寫著，近年通勤型態及廣告市場轉變，該報營運日益艱難，最後一記重擊是「地鐵全面裝設免費WiFi」，因此，乘客不再看報，只好黯然熄燈，約20名編採人員全數失業。
《華郵》捷運報酸味十足的告別，果然引發注目討論。對照《蘋果》收費風波，《Express》停刊有兩個啟示。
一是免費媒體的危殆。在台灣，蘋果發行的捷運報《爽報》、聯合報系的《Upaper》，都在去年畫下句點。今年8月，歐洲第一份捷運報《都會報》也走入歷史，這份源自瑞典斯德哥爾摩的免費報，當年大受歡迎而輸出成功模式，曾在歐亞美三大洲、21國家的逾百城市發行，25年後，同樣全面撤退。換言之，完全沒有發行收入，只靠廣告營收的免費媒體，將日益辛苦。
第二個啟示是，價格不是絕對關鍵。免費報凋零說明一件事，這時代，「價格」是相對因素，不是絕對因素，曾經，台灣報紙訂戶每月收費約300元，《蘋果日報》450元，如今，《蘋果》網路價殺至不到3折，仍舊「不敵」衛生紙或茶葉蛋。
因此，背後更大的社會圖像是，「人類隨科技工具、資訊接收型態的重組，早已演化為全新物種」，數位資訊的易得性及多樣性，讓新聞閱讀身陷多重競爭的激烈生態中。我們每天滑開智慧手機首頁，新聞網站面對電子信箱、臉書或IG等社交軟體、Line等即時通訊、交友軟體、手機遊戲的「icon戰爭」，每一個圖示都無聲吶喊「點我點我」，新聞網站經常處於劣勢。
更糟的是，上述應用軟體大多免費，或提供「加值收費」（Premium）、「程式內購買」（In-app- purchase），這是數位內容世界的商業法則，尤其缺乏紙本媒體經驗的年輕世代，若要向他們挑戰此一法則，必須具備強烈的導購誘因。舉例來說，除非具備Netflix的明顯優勢內容，或Apple Music的強勢通路平台，否則不易經營大眾訂閱市場。
不再訂報看電視，新世代的新聞哪裡來？
最近，美國有兩份研究，都指向訂閱型媒體的終極障礙。一是線上市調網站SurveyMonkey的青少年媒體識讀調查，他們從200萬名用戶中，依照傳統民調的分層抽樣法，調查13歲到17歲美國青少年的媒體使用習慣，結果有樂觀，也有悲觀：
──78%青少年認為，「關注時事議題」很重要，這是好消息；
──然而，當被問及「每天都使用的新聞來源」，臉書、推特等社群媒體最高（29%），其次是YouTube或新聞聚合服務（都是23%），每天都透過紙媒或網路媒體看新聞的比例，只有15%，每天看電視的剩下13%；
──若縮小範圍，詢問「理解時事的主要來源」，新聞媒體、家人朋友、網紅名人幾乎三分天下；
──有趣的是，7成受訪者認為，新聞媒體「通常能讓他理解事實」，只有38%表示網紅名人能達此效果。
我的解讀是，新世代的資訊接收行為，具備「多元紛歧的訊息管道、混亂矛盾的信任體系、演算法決定論」三大特徵，特別微妙的是「演算法決定論」，例如YouTube，幾乎已是青少年族群的影像媒體代名詞，也是主要新聞來源之一。然而根據調查，以YouTube為新聞來源的青少年中，50%最依賴「即將播放」等自動推薦機制，只有27%直接訂閱新聞時事頻道，10%透過站內搜尋找新聞。
另一份調查可相互呼應，路透新聞研究院針對英美18到35歲的新聞用戶，找到20名志願受訪者，追蹤他們的智慧型手機兩星期，分析各種軟體的使用行為，再各自進行深度訪談，同樣得出看似矛盾，但值得咀嚼的結果。
長話短說，路透分析這些受訪樣本的使用行為，Instagram是最常用的手機軟體，然而，這些手機用戶即使下載新聞app，新聞應用程式卻無法擠進常用排行前25名。以裝有BBC的受訪者為例，他們點開BBC app的時間，不到手機使用總時數的1%；相對而言，Apple News及Reddit等新聞聚合應用，是他們較常瀏覽新聞的來源。
這份報告根據訪談結果，將年輕世代的新聞消費行為分為四類，一是「傳統新聞消費者」，雖然會下載特定新聞app，但幾乎很少打開來讀；二是「被動新聞吸收者」，沒有特定新聞來源，大多依賴社群網站或人際訊息，這類用戶最容易身陷同溫層。
三是「新聞專注貢獻者」，媒體品牌忠誠度高，每天定時閱讀特定媒體新聞；四是「主動新聞消費者」，不侷限特定媒體網站，會主動蒐集瀏覽，並積極分享傳播，自我定位是資訊策展者。
這兩份年輕世代的新聞消費研究，交叉描繪出數位媒體讀者的集體圖像：渴望連結、偏好影像、混合性內容攝取、重度社群傾向。它們都提出警示：「傳統媒體被認為相對可信，但通常過於悲觀、老套且受偏見驅動」，研究數據也憂心，傳統新聞品牌提供的產品，與年輕消費者日益脫節。
有用、有趣、易於理解、具啟發性
當代媒體不得不承認：多數新聞讀者容易分心、關注公共議題的時間佔比有限，對他們而言，閱讀嚴肅新聞既是一種公民責任，也是一種苦差事。
路透報告的結論認為，一般年輕讀者的資訊行為由「成就動機」與「愉悅享樂」所驅動，他們渴望觀點，追求群體共鳴，希望資訊容易消化，但討厭媒體媚俗羶腥；因此，建議主流媒體必須讓新聞「有用、有趣、易於理解、具啟發性」，進而產生資訊價值。
若以路透報告的4種消費者分類，新聞媒體首應爭取、擴大的核心讀者是「新聞專注貢獻者」及「主動新聞消費者」，尤其是訂閱型媒體，必須分析自身讀者群中，這兩類的比例有多少，才能推估訂戶市場的潛力規模，努力經營鞏固核心讀者，再求打破同溫層，擴散閱讀族群。
這時代，訂閱制媒體的挑戰，不只掏出信用卡的心理障礙，也不只每月收到帳單的皺眉盤算，而是能否贏取目標讀者的認同，精準供給資訊滿足，盡可能熨平瀏覽及付費機制的皺摺，減少犯錯或引發抱怨的機率，最後，營造一個值得固定造訪、養成閱讀習慣的理由，或許，終究能烹煮出一碗更有牛肉的「牛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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