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新聞媒體，2022是一言難盡的年份，希望與失望並生、壞消息與好消息夾雜、新科技與舊媒體交融，而且，有些新事物已經顯老，老東西卻有新意思，彷彿不斷疊加的量子糾纏，考驗從業者心臟是否夠大顆。
台灣有一例，7月底，遠流出版王榮文宣布，若無奇蹟，《科學人》年底將停印紙本，轉進全數位；10月底傳出消息，在新資金挹注下，《科學人》將繼續發行紙刊。一方面，這是讓人開心的消息，證明科普刊物的社會價值仍受肯定；另方面，紙本發行的自足危機尚未解除，新團隊仍須找到生命出路。
放眼國外媒體，也是如此，以下是三個糾纏現象：
一、數位媒體朝花夕拾
一度勢不可擋的數位原生媒體，如今似乎撞上成長牆。原因是進入門檻太低，品牌累積不易，加上網路訊息碎片化，新創媒體的生命週期越來越短，往往剛攀上巔峰，就迅即衰落。數位媒體產業網站Digiday前總編輯莫里塞（Brian Morrissey）最近為文，形容這是一種「朝生暮死」（ephemeral）現象。
莫里塞以紅極一時的BuzzFeed、Refinery29等原生內容網站為例，說明數位媒體往往大起大落，面對快速崛起的後起之秀，還有自媒體、創造者經濟加入競爭，極易被淹沒於網海中，難以出現類似「康泰納仕Condé Nast」的百年品牌。
若放進台灣的脈絡，近年各種「X傳媒」蜂擁而起，甚至靠著臉書專頁、YouTube頻道就開張營業，幕後不乏一人團隊。此一生態看似蓬勃，不過，數位媒體面對品牌稀釋效應，必須掌握特殊經營策略，不斷蛻變演化，否則，保鮮期將瞬如燦爛春花。
二、付費牆垂死與新生
壞消息：傳統的計次付費牆（Metered）、試閱型付費牆（Freemium）顯露老態，效果越來越有限，取而代之的主流是動態付費牆（Dynamic Paywall）。
好消息是，隨著第一方資料分析技術突飛猛進，新聞媒體越來越擅長利用機器學習和人工智慧，判斷哪些訪客具有付費訂閱的潛力，甚至分辨特定讀者會在閱讀幾篇文章後下單，藉此調整付費牆的鬆緊度。
例如《華爾街日報》，早已發展出一套複雜的動態付費牆，將每名訪客賦予65種變數，包括造訪頻率、最新上站日期、閱讀深度、偏好內容類型、偏好上網工具等等，藉此計算出一套「傾向分數」，用以調整付費牆。
該報會員暨訂閱總經理威爾斯（Karl Wells）聲稱，他只要一看傾向分數，馬上知道這位網友的訂閱機率有多大。
此外，《彭博》消費者訂閱部門總經理賀立根（Lindsay Horrigan）點出，動態付費牆甚至能研判不同讀者最適合哪種優惠方案，並且在最佳時間點端出方案。
動態付費牆另一優點，則是平衡營收與流量的關係，瑞士《新蘇黎世報NZZ》運用高達100多種變項，據以制定跳出付費牆的時機、文案、位置、文字顏色，該報前總經理紐鮑爾（Steven Neubauer）說得直白，「最終，目標是不破壞產品體驗；我們只想在有人願意付錢時打斷閱讀」。
不過，付費牆還有另一項量子糾纏，訂閱軟體服務公司祖睿（Zuora）一項調查指出，各國新聞媒體的訂閱市場似乎接近飽和，尤其在通膨隱憂下，隱形天花板越來越低。因此，不同媒體開始採取不同策略。
數位訂閱大贏家《紐約時報》轉向綁定策略，意即除了新聞內容，增長目標放在填字遊戲、烹飪、Podcast等垂直內容的搭售，同時狂推旗下產品評測網站Wirecutter、運動新聞網站The Athletic，透過提高客單價，創造總體營收成長。
更多媒體打算推出「微付費產品」，隨著線上支付與個人化技術成熟，媒體並非提供「單篇付費」，而是開放讀者訂閱特定主題內容，像是「關注你最喜歡的球隊」、「接收特定區域新聞」、「暢讀選舉新聞一個月」、「關注你最喜歡的作者」等等，今年里斯本網路高峰會預言，「微付費（Micropayment）」將是2023年重要話題。
關於「微付費」，訂閱制媒體的首要難題是：如何不趕跑原有線上訂戶，卻能吸引更多價格敏感型讀者。現實是，根據蓋洛普與奈特新聞基金會的調查，民眾支持數位訂閱的比例，與個人收入高度正相關，若能創造靈活的付費牆與微付費產品，讓更多人進入牆內，將有助縮小資訊落差。
路透新聞研究中心（The 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就提出幾個有趣例子：南非《Maverick日報》提供訂閱者「支付你能負擔的價格」選項，讓讀者自行勾選月費金額，因而增加2萬多名線上訂戶。
西班牙新聞網站elDiario.es更大膽，除了採取彈性收費策略，並推出「我付不起」（I can’t pay）選項，鼓勵學生、失業者、低收入戶免費瀏覽，相對的，經濟寬裕的用戶也能自願支付更高的月費，表達支持認同。
elDiario.es此一模式推出後，約2萬名會員使用免費選項，超過6萬名付費會員中，大多選擇月費8歐元的標準方案，約3,600人勾選7歐元以下的減費方案，近7,000人自願溢價付費。儘管提供免費選項，付費會員人數也相對增長，該站行銷發展總監阿隆索（Esther Alonso）認為，主要歸功於他們與讀者建立「情感性」而非「交易性」的關係。
三、老媒體與新科技日益交融
彷彿對看的鏡中人，傳統媒體與數位科技相互參照，不斷混搭出新東西。
最明顯的例子是Podcast，內容形式高度沿襲廣播節目的聲音產品，卻在數位世界發展出新生命、孕育一批全新創作者與聽眾。越來越多新聞媒體投入製作Podcast，逐漸摸索一套專業技能與規則。
另一例子是，99歲的《時代》雜誌搭上Web3熱潮，出售NFT獲利超過千萬美元，更重要的是，藉此創造話題並重塑品牌。不過，即使是最樂觀的媒體，都強調Web3應用仍未成熟，「還只是第0天」。
媒體如何善用新科技，強化競爭力？數位媒體軟體服務公司Twipe，最近舉辦一場「數位成長高峰會」，總結6大趨勢，第一項結論是「過去20年，數位轉型是關鍵典範；未來20年，『數位化』此一概念本身的轉型，可能才是關鍵。」
文中舉例，如何善用人工智慧生成的內容，讓記者的寶貴人力用在重要採訪上；紙本媒體如何藉由大數據與演算法，精確評估發行量與派送點；如何在真假參雜的網路訊息中，凸顯事實查核的重要性，並運用各種工具創造信任，都是「合成媒體」（Synthetic media）崛起時代的重要功課。
最後，「風險」與「創新」是這場高峰會的熱門關鍵字，與會者普遍認為，「越願意承擔風險，創新速度越快」。例如，《金融時報》最近推出APP「FT Edit」，逆反市場潮流，不求輕薄短小速度快，而是精選必讀的深度文章，強調具觀點的慢新聞，結果大獲成功。
會中重要建議是：從事創新時，先與編輯室交談，並傾聽讀者意見，犯錯時不吝道歉。「敢於失敗，並從失敗中吸取教訓。」
很好，我會將最後一句抄下來，貼在牆壁上。歡迎光臨，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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